第二十章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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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海。
  海风又湿又腥,裹着咸味往人领口里钻。船舱里面,何先生同江耀宗面对面坐着,两杯红酒,一桌子鲜味儿,有讲有笑。
  讲来讲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之前江先生同何先生打过招呼——个仔初到澳门,人生路不熟,要uncle多多关照。细路仔天真,江湖凶险,与其在别人手里吃亏,不如上自己老豆的当。反正都系自家人,肉烂在锅里,不算丢人。
  江耀宗笑笑口,举杯多谢uncle提携。过往嗰啲嘢,轻轻抹过,谁也不再提。
  另一边,程天朗带着陈宝珠玩骰子。
  烟味混着酒气,纸醉金迷。
  骰盅一揭,她偏过头去看他,他也正好望过来。慢镜一样,四周围的笑声叫声筹码声,全部虚成一片嗡嗡响。
  陈宝珠贪凉,转头同侍应讲:“帮我整杯冻奶茶。”
  程天朗手一伸,按住她手背,压在枱边:
  “换碗燕窝,要热嘅。”
  “喂,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
  程天朗咬住她耳骨,混住骰子落盅嗰下清脆,一个个字撞入她耳窿:
  “再乱噏廿四,今晚返房,屌到你叫老豆。”
  “死变态。”
  程天朗今晚手气旺得邪门。
  骰宝连开三把围骰,廿一点把把压着庄家一点,百家乐跟了条“长闲”,九点对八点,杀得台面上一片哗然。他面前啲筹码已经堆成座小山,千元版的最多,胡乱迭着,连厅里啲侍应行过都多望两眼。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种场子,赢少少冇人理,赢到咁夸张,想唔俾人注意都难。
  终于有个男人从何先生那桌行过来。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生得油头粉面,脖子上挂着根金链粗过尾指,后头跟着两个跟班,架势摆得很开。
  “朗哥今晚风头好劲喔。”何家荣面上带着笑,拉开张凳,大刺刺坐下,“不如我们玩几局?”
  四周静了一静,明眼人都知,这时候落场,摆明就是怀疑出千,要亲自试水。
  程天朗正低头哄老婆,宝珠不肯喝热燕窝,非要冻奶茶,听了这句,眼帘都未抬,将勺子递到陈宝珠嘴边,语气懒得出汁:“有人送钱上门,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陈宝珠睨了他一眼,张唇接住燕窝,慢慢咽,没出声。
  程天朗转过身,一只手干脆从后头揽实她条腰,嘴唇擦着她耳仔,似笑非笑:
  “老婆,坐定定,看着老公帮你赚零用钱。”
  何家荣见他这架势,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摆回个台型,抬手叫人换副新牌。
  程天朗望都不望他,只顾低头同陈宝珠咬耳仔:“这些何家旁枝,最钟意送钱给人洗脚不抹脚。你说我等下是直接赢光好,还是让他赢回少少好?”
  陈宝珠扯了扯嘴角,学足他那个样,轻声讲:“赢到他条金链都除下来先啦。”
  程天朗笑出声,一只手握着陈宝珠条腰不放,一只手玩着面前的筹码,十成十的庙街烂仔样:
  “来吧,何少。”
  程天朗面不改色,一手玩牌,另一只手已经从桌布底下摸进陈宝珠裙底。几根手指熟门熟路挑开内裤边,往她逼里钻。
  陈宝珠浑身一僵,手里那碗燕窝还未饮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料到他猖狂,没想到他猖狂成这样——满桌都是人,众目睽睽,他竟然就敢当着他们的面在台子底下给她抠逼。
  她想夹腿,又不好动作太大,只能并紧膝盖,把他的手卡在腿根处,咬着牙瞪了他一眼。
  程天朗好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牌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跟何家荣说着笑,手底下却没停。
  只是那几下越摸越不对劲,碰到一团黏糊,还带着点暖热的腥气。
  他抽出来一看,指头上果然沾了血。
  陈宝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来事了。
  程天朗盯着手指看了一秒,侧过头,把那只手递到她面前,坏笑道:“宝宝,你是想祝我长红啊?”
  四周人还在看牌,没人注意到他们。
  她就着所有人的面,握着他手腕,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舌头一卷,把那点腥气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才凑到他耳边:“我去趟卫生间。”
  程天朗把牌一扣,刚想跟着起身,对面的何家荣就开口了:
  “朗哥,怎么,赢到见血就怕了?要走也要把台面先清干净才像个男人嘛。”
  陈宝珠已经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何家荣一眼,笑了笑,手在程天朗肩头一拍:
  “我喜欢金嘅,你多赢点,给我买手镯。”
  说完便转身往船舱走,步子不紧不慢,留下身后一桌灯光和烟味,还有满手的腥甜。
  ———
  回房间的路上,一转弯,陈宝珠就撞见霍肇珩。
  他面前堵着个男人,两个人像是起了口角。那男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抬手往霍肇珩身上招呼。
  陈宝珠没多想,脚已经迈出去了。
  她小跑几步,一下扑进霍肇珩怀里,声音又娇又急:“肇珩,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半天了。”
  霍肇珩原本皱着眉,眉间那点阴鸷在看见她的瞬间就散了,顺势揽住她的腰,声线放软:“宝珠,找我有事吗?”
  “我肚子好痛,你帮我揉揉好不好?”她仰起脸,大眼睛水汪汪的,不等他应,就捉住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
  霍肇珩也没多问,真就替她揉起来。掌心慢慢打着圈,语气里满是疼惜:“好点了吗?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
  旁边的男人被他俩晾得彻底,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出声:“肇珩,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吗?”
  霍肇珩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揽着陈宝珠就要走。
  那人却一个箭步拦上来,横在他俩面前,笑得阴冷:“这样可不礼貌哦,我亲爱的弟弟。”
  弟弟?
  陈宝珠抬头扫了那男人一眼。五官确有几分相似,眉骨、鼻梁,都像。可明明差不多的脸,长在霍肇珩身上是斯文清贵,长在眼前这人身上,就莫名叫她后背发凉。
  “这位美丽的小姐,认识一下。”他伸出手来,“我是霍肇钧,肇珩的亲生大哥。”
  霍肇钧?
  陈宝珠没接那只手,只往霍肇珩怀里又躲了躲:“肇珩,我肚子好痛,你能先送我去看医生吗?”
  霍肇珩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收紧手臂,带着她绕过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绕过霍肇钧,头也不回地往走廊那头走。
  霍肇钧僵在原地,手还伸着,脸上那点贴在皮肉上的笑,风一吹就往下掉。
  半晌,他才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对着那两道人影,慢慢地、无声地,眯了眯眼睛。
  ———
  陈宝珠被霍肇珩揽着走了一段。
  海风一吹,她定了定神,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我没事了,想先回房间换件衫。”
  霍肇珩这才注意到,她裙摆后头蹭着一片暗红,被海风一扯,腥气似有若无地散开。他没多问,只把外套脱下来,很自然地围在她腰上,袖子在腰侧打了个结。
  “去我房间吧,”他说,“我让人送干净衣物和卫生棉过来。”
  陈宝珠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回自己房——”
  “不麻烦。”霍肇珩打断她,语气不算强硬,却也不容商量,“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哈佛的录取通知书。”
  陈宝珠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甲板上。
  耳边是浪头拍着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
  最后,她还是跟着霍肇珩回了房间。
  房间比赌厅那边安静得多。
  她进了浴室清洗,外头霍肇珩已经吩咐人送来了整套女装,还有卫生用品,隔着浴室门递进去。
  没过多久,又单独叫了一盅血燕。
  等她收拾利落出来,霍肇珩已经坐在茶几前。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白纸黑字,她的名字赫然在目。
  陈宝珠在茶几前站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时,有点语无伦次: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为什么?你不是……毕业之后,就再没同我联系过。我以为……”
  “会考前就开始准备了。”相比之下霍肇珩平静得多,“当时没告诉你,是还没有十足把握,怕到时候让你空欢喜一场。毕业之后……”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有了新生活,便没有再出现打扰你。”
  陈宝珠走过去,把那些文件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录取信、奖学金证明、住宿安排、签证指引,什么都有。
  不是临时起意。
  “那现在呢?”她举着这些资料,“既然不想打扰我的新生活,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些?”
  霍肇珩没有立刻回答,只走到她身边,将她带进怀里,搂着坐在沙发上:
  “宝珠,你是个聪明姑娘。你在澳门替程天朗做过什么,我多少有耳闻。查账、审合同、帮他挡灾。说句难听的,他给你什么了?一个女朋友的名分?几次同床共枕?他不过是用最少的代价,把你捆在身边,最大化地利用你的价值。借着拍拖的名义,就可以名正言顺,不分你任何实际利益。你就甘愿困在这小小赌厅里,帮他洗数?”
  陈宝珠抿着唇,不讲话。
  “你的天地,远不止澳门,远不止这一方赌厅。”霍肇珩的手滑到她后腰,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酸胀下坠的小腹。
  “那你呢,霍先生又能给我什么?”
  “全世界最顶尖的学校。毕业之后,同我一起进入霍家的公司。一切费用,由我承担。”
  陈宝珠看着他的眼睛,停了几秒。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霍肇珩回望着她:
  “也许是……命的代价。”他说得轻飘自然,“你敢不敢赌?”
  “霍先生,我自幼在庙街长大,见惯别人用命换钱。一单生意,若是赔率不够,连街边捡纸皮阿婆都唔会落注。”她握住他为她揉肚的手,目光扫过桌上那迭文件,“你宜家同我讲,要我押上条命,换你一张录取书、一间公司、一张未必坐得稳的凳?”
  “程天朗确实没本事,但他至少从未骗过我,话是同我讲清楚的。你有钱有势,但你连你老豆,同你大哥条数都未搞清。你今日帮我,明日分分钟就要我还。还唔起,点算?用条命还?那我跟庙街那帮欠贵利数的烂赌鬼有咩分别?”
  说完,她起身要走。
  霍肇珩没拦,只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宝珠,有一件事你搞错了。我叫你来,不是要你现在就跟我。我是想你看清,澳门这盘棋,你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一个人的筹码。”
  陈宝珠停住脚。
  “你只需要做自己。”霍肇珩说,“然后,你会再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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