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玉美人(三十九) “叫做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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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玉美人(三十九) “叫做滳水
  程瀚麟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额头上有伤,衣裳熏黑了,头发被火燎到焦黄了一片,左边的眉毛也烧掉了一半, 看着好不可怜。
  海潮心中涌起自责, 要是把他一起带到骊山, 或者他们早点回来就好了。
  “沈奉御, 他什么时候能醒?”梁夜问守在旁边的医官。
  医官不明白堂堂公主和驸马为何对个小宦官这么看重, 但他们为了此人能特地从骊山快马加鞭赶回来,可见此人不一般,遂斟酌着道:“回禀驸马, 这位小公公吸入了太多浓烟, 腑脏受损, 短则一两日, 长则一两月都是有可能的。”
  海潮咬了咬唇:“沈奉御, 你说实话,他会不会……”
  旁边陆琬璎哽咽了一声,肿成胡桃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海潮也说不下去了。
  梁夜轻轻揽住海潮肩头, 问医官:“公主想知道,程公公可有性命之忧。”
  沈奉御拈着胡须叹了口气:“老朽替他开些清肺解毒的方子服下, 能不能挺过去, 还得看这位小公公的造化了。”
  梁夜道:“程公公是一桩要案的关键证人,还请奉御尽力救治。”
  “自然, 自然。”医官露出恍然之色。
  梁夜让内侍带医官出去开方抓药,房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陆琬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抽噎起来:“都怪我睡得太死, 西厢这么大的火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海潮握住她的手:“陆姊姊别自责,这事不能怪你。这院子里这么多下人,偏偏那时候全睡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陆琬璎点点头,但显然并未因为她的安慰好受些。
  梁夜问:“玉书是何人所救?”
  陆琬璎摇了摇头:“侍卫先发现着火,开始呼救,我听见动静惊醒,跑到庭中,就看见程公子趴在廊庑上。”
  “是他自己逃出来的?”海潮问。
  陆琬璎蹙了蹙眉,摇摇头:“奉御检查了他全身,胸腹和手臂、双腿前部都有擦伤和磕碰,手掌却没有痕迹,应当不是自己爬出来,而是有人将他从屋子里拖拽出来的,可是着火时西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我托人查问了,阖府的奴仆都不知此事。”
  海潮心中一动,将马头娘娘像从袖中取出来,雕像仍旧神情木然,眼中全无神采。
  她摇了摇头:“当时房中不止他一个,宋贵妃每夜都会来找他。”
  陆琬璎愕然地睁大眼睛:“莫非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可她不是已经……”
  海潮:“宋贵妃平常都是早晨回来,可是今天早晨开始,雕像一直没反应,我就想她会不会出事了,接着我们就听说了走水的消息……”
  陆琬璎黯然地点点头:“看来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一定竭尽了全力。”
  海潮低头盯着雕像黑黢黢的小脸,想从它眼角眉梢分辨出一丝宋贵妃的影子,可是什么都没有,让人疑心那个明丽娇俏的笑脸,是否真的曾经重回世间。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我们去西厢看看,玉书是否留下什么线索。”梁夜温声道。
  海潮点点头,她现在迫切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已经发生的事再懊悔也没用,程瀚麟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他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把他带出秘境。
  “陆姊姊,这几日就劳烦你照看程瀚麟。”海潮道。
  “这本就是我分内事,”陆琬璎道,“这回的妖邪不同以往,你们多加小心。”
  梁夜道:“陆娘子发现玉书时,他身上可有其它异状?”
  陆琬璎想了想,忽然道:“对了,程公子右手食指上有个伤口,看形状应当是自己咬出来的。另有一件事,我也不知算不算异状……我发现他时,他的左手中紧紧抓着一把土。”
  “土?”海潮困惑道,“哪里来的土?”
  陆琬璎:“火熄灭后,我进西厢房看过,地上有盆打碎的兰花,应当是里面的土。”
  “可他为什么要抓一把土在手里?”海潮道。
  陆琬璎摇了摇头:“许是神志不清时随手抓的吧,我也不知有没有用……”
  “多谢,”梁夜道,“要是再想起什么,请告诉我。”
  陆琬璎道好。
  两人出了东厢,穿过庭院,走到西厢房门前。
  廊庑上满是奴仆们留下的黑色脚印,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木门上贴着封条,一走近,浓重的焦味便扑面而来。
  海潮撕了封条推开门,便冷不丁被里面的残烟呛了一口。
  屋子里的景象惨不忍睹,梁柱、房顶和四壁全被浓烟熏黑了,烧得最彻底的是书案四周,连同堆在案头和地上的书卷、竹简烧得所剩无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失火后的景象,原来不止火烧过的地方会变得焦黑,整个屋子都仿佛成了个黑暗的炼狱,虽是白昼,却好似连阳光都绕开了不愿照进来。
  梁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烧得看不出颜色的红檀书案:“火应当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他又走到倒在地上的灯树前,俯身仔细查看灯盏:“没有灯油剩下,是有人将灯油洒在书堆上,然后点火,所以火势才会这么大。”
  海潮不禁皱起眉:“是有人放的火?”
  梁夜道:“侍卫和奴仆都说当时屋子里只有玉书一个人,应当不会有假。”
  海潮心头一跳:“难道是……”
  梁夜颔首:“应当是玉书自己放的火,他也被蛊惑了。”
  海潮骇然:“可是程瀚麟和玉像又没什么关系……”
  迄今为止玉像蛊惑、杀害的都是女子,比起程瀚麟,她其实一直更担心陆琬璎,因此陆琬璎身边日夜都有侍女陪着,从未落单。
  没想到这回却是程瀚麟出事。
  梁夜望着和书案烧结在一起的焦黑卷轴和竹简,沉吟道:“也许玉书昨夜有所发现。”
  海潮走过去,拔出佩刀挑了挑烧剩的东西,纸张和绢帛几乎全烧没了,只剩下木质的卷轴、几片熏黑的竹简,字迹也已辨认不出。
  梁夜用素帕垫着,拿起一块熏黑的牙牌。
  “这是什么?”海潮凑过头去。
  梁夜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焦烟:“这是书轴上挂的象牙签子,从书轴的位置看,这卷书当时铺在案上,玉书出事时正在看。”
  海潮瞬间明白过来,两眼倏然一亮:“所以程瀚麟是从这卷书里发现了什么线索?”
  梁夜点点头。
  随即她的兴奋化作了懊恼:“可是这些书全都烧没了,上面写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梁夜低头看了看象牙签子上的字:“虽然书烧光了,但至少知道这卷书的来处。”
  他叫来一个侍卫,将帕子包着的签牌交给他:“去查查这是哪家店肆的签牌,带店主人过来问话。”
  侍卫领了命便即快步离去。
  海潮蹲在摔碎的花盆旁边,只见散落一地的碎土中有一道痕迹,是用手抓出来的。
  花盆旁还有一架烧得只剩半边的彩画屏风,山水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被烟熏成了焦黄一片。
  “你来看看这个,”海潮向梁夜道,“地上有痕迹一直到门口,程瀚麟应该是倒在这里,然后被人拖到门外。”
  顿了顿:“他倒在这里,伸手抓了一把土。”
  梁夜走过来看了看,蹙起眉:“在被人拖出去之前,他往前爬了约莫两尺距离,这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屏风上,若有所思道:“王右军的《日月帖》……”
  他凑近了些,将蜡烛凑近屏风,仔细查看上面的字迹:“日月两字圈画了起来。”
  海潮定睛一看:“这是朱砂么?”
  梁夜用指尖蹭了蹭,又用指甲刮擦了一下,凑到鼻端嗅了嗅:“是血。玉书倒下后咬破手指,将日月两字圈了起来,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海潮皱起眉:“日月?这是什么意思?”
  梁夜摇了摇头,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找不到什么别的线索了,玉书留下的讯息只有这些,先出去吧。”
  两人走出洞窟般幽暗的厢房,步入庭中,沐浴在冬日黄昏温暖的夕阳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到东厢房,程瀚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陆琬璎正在用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手指间的残土。
  他们在床边坐了会儿,便有侍从来问是否要用膳。
  三人都是一日粒米未进,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叫侍从撤了膳。
  夜幕降临,方才那奉命去市坊调查的侍卫带着骨董铺子的店主回来了。
  那店主五十来岁,生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惴惴不安地弓着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梁夜问店主人:“那块烧焦的签牌,是你店中之物?”
  店主一脸心虚,脑门上冷汗立时冒了出来:“回禀驸马,小民只是做些小买卖,货都是从贩子手里收的,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从百姓家中收来的旧物,来历清楚干净,小民才敢收下,莫非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小民真的一无所知……”
  梁夜冷声打断他:“问你什么,你如实作答便是。”
  店主掖了掖汗,连连点头。
  撩起程瀚麟床边的青纱帐,让他看清程瀚麟的面容:“你可见过此人?”
  店主盯着程瀚麟的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见过,见过,前日这位公子来小店买了一批书,连价钱都没议,直接就买走了,这么爽快的客人很少见,是以小民记得很清楚。”
  “那批书是从何处收来的?”
  店主目光闪烁:“小民不知……”
  梁夜点点头,淡淡道:“既然在这里不肯说,只能去大理寺的地牢里慢慢审了。”
  店主一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几乎哭了出来:“驸马饶命,小民真的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
  “是不是本分,审了就知道。”梁夜不为所动。
  抬手叫来侍卫:“我怀疑此人以骨董铺子掩人耳目,行销赃之实,带他去大理寺好好审审,天亮之前让他招供。”
  侍卫会意:“要是他不招呢?”
  梁夜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该用的手段都用上。”
  店主见他年轻俊逸,便想着糊弄一二,哪知他手段如此狠辣,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驸马饶了小民一命,小民真不是有意的,都是叫那些贼贩子骗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梁夜乜了他一眼,“那批古书、竹简是从哪里来的?”
  “这批货真不是贼赃,听……听说是从乐安州一座破庙地下的暗室里找到的,”店主人哭丧着脸道,“小民事先真的不知道……”
  梁夜打断他:“可知那座寺庙在何处?叫什么名字?主持是何人?”
  店主人道:“这些小民真的不知道,连刘八郎也不清楚,那座破庙早就没人了,原本只有一个小和尚守着,许多年前也不见了。”
  “寺里供的是哪位神佛?”梁夜又问。
  店主搔搔头:“小的只知道,那附近的人都管它叫做滳水娘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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