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玉美人(十三) “看来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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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玉美人(十三) “看来这事
  海潮生怕陆琬璎在崇福殿里撞见皇帝, 何况如果真是玉像作祟,她靠近或许会遇到危险,便叫她在辇车旁等候,只带了程瀚麟入内。
  几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佛堂前。
  冯宦官行了个合十礼, 对海潮和梁夜道:“老奴还有些圣人吩咐的差事, 就先告退了, 公主和驸马尽管查看, 有事遣人来殿中传老奴就是。”
  海潮让其他侍从在佛堂外等待, 免得扰了菩萨和禅师的清静,只带了新近得宠的小程公公入内。
  一走进佛堂,他们便看见了上回那个老僧。
  他正跪在佛像前,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鱼诵经, 听见动静放下木鱼, 站起身, 向他们行了个合十礼:“几位檀越有何贵干?”
  海潮对上那双精光内敛、看不出年龄的眼睛, 莫名有些心虚,她笑了笑:“我们来看看里面的东西,打搅了禅师修行。”
  老和尚道:“檀越言重了。”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遍,蜻蜓点水似地在梁夜脸上停留了一下, 拨动了两下手中念珠,嘴唇无声地掀动, 像是在默念经文。
  梁夜冲他微微颔首, 说了声“叨扰”便要往内走。
  老和尚道:“檀越请留步。”
  梁夜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禅师有何指教?”
  老和尚看了一眼佛像:“檀越深具佛缘, 见到佛像不拜一拜么?”
  梁夜淡淡道:“多谢禅师,某不信神佛。”
  说罢转身向海潮:“我们走吧。”
  海潮不明就里地跟了上去。
  身后,那老和尚重又敲起木鱼, 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头上。
  海潮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昏暗佛堂,袅袅檀烟中,老和尚满是皱纹的脸庞看着高深莫测。
  念经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的吟唱:“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梦所见,不离自心……”
  海潮听得断断续续,不明不白,心中却莫名地微微一动。
  片刻后,虬曲的铁杆红梅出现在眼前,海潮便将那古怪的老和尚抛在了脑后。
  昨夜一场风雪,梅花落了大半,如点点血迹溅在白雪上,无端叫人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走到这里有什么感应没有?”海潮小声问程瀚麟。
  程瀚麟摇了摇头:“并无异样,许是佛像和诵经声镇住了邪气。”
  “有道理,”海潮说,“铜镜带了么?”
  程瀚麟一听这话便是如临大敌,浑身紧绷,咽了口唾沫,从袖子里取出写满泥金符文的红布包着的招邪镜。
  他抖抖索索地展开红布,取出铜镜,挂在脖子上。
  海潮也叫他弄得有些紧张,生怕他突然晕倒或者撞邪发狂。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程瀚麟疑惑地摇摇头:“奇怪……按理说这么邪的东西,多少会有些感应的。”
  他摁着心口,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仿佛在用劲。
  憋了好半晌,终于还是失落地摇摇头:“没有。”
  “说不定是因为离得太远了,进去瞧瞧。”海潮道。
  程瀚麟:“好……”
  三人打起门帘走进室内,里头依然静悄悄、昏蒙蒙的。
  程瀚麟朝帐内影影绰绰的人形扫了一眼,便立即移开视线,退了两步。
  “怎么样?”海潮振奋了一下,“感觉到邪气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
  “那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程瀚麟讪讪道:“杂,杂家只是见那东西瘆人……”
  “那你准备好,”海潮道,“我要掀帐子了。”
  话音甫落,帐子已叫她一把掀开。
  程瀚麟没等看清床上躺着的东西便不自觉用双手捂住眼睛。
  “咦?怎么会这样!”海潮惊呼了一声。
  程瀚麟将手指略微分开些,从手指缝里往外瞧,只见一尊碎裂后又拼合起来的女子玉像静静躺在床上,还似活人般盖上了被褥,最瘆人的要属那头已失去光泽的乌黑人发。
  可怖是可怖,但与他们先前讲述的并无二致。
  而且他即便挂着招邪镜,仍旧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邪气。
  他不解道:“这玉像有何不妥么?”
  回答他的是梁夜:“裂痕少了。”
  海潮也道:“对,裂痕少了好几条。我记得很清楚,本来玉像的鼻子中间有道裂痕分成两半,现在鼻子变完整了。”
  一个人还有记错的可能,两个人都言之凿凿,就无误了,何况其中一个还是过目不忘的梁子明。
  程瀚麟也纳罕起来:“怎会如此?当真是匪夷所思……”
  海潮盯着那玉像:“要不要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程瀚麟吓得张口结舌:“海潮妹妹,这这这……”
  不等他“这”完,梁夜颔首:“可以。”
  海潮便即掀开被子,试着去扒那玉壳,凑近了能隐约看出上下两片玉壳之间细如发丝的接缝,但玉质如羊脂般油润,不好施力,扒不开。
  她想了想,拔出腰间的匕首,便要用刀尖去撬。
  程瀚麟看得心惊肉跳,忙上前拦住:“使不得,使不得……会崩裂的!”
  海潮只得悻悻地收回匕首,嘟囔道:“好生麻烦。”
  “别急别急,”程瀚麟搓了搓手心,“让杂家看看,这样精巧的东西,应该不是用蛮力开的。”
  他沿着那拼缝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关窍所在——原来机关竟藏在玉像头顶,被头发和人皮遮盖,很不明显。
  程瀚麟小心翼翼地将上半个玉壳掀开,只见不但两片玉壳上刻满了符文,里面竟然还装着一副玛瑙和水晶雕成的脏腑和肚肠,心肝脾肺肾一应俱全。
  还有一些诡异的细节也叫人毛骨悚然——玉像雕成双目紧阖的样子,但掀开上部一看,才发现眼窝里多此一举地嵌着两颗黑曜石做成的眼球。
  雕像头内塞着一团泛黄的丝帛,海潮拿出来展开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便又塞了回去。
  “这是做什么用的?”海潮道。
  程瀚麟忖道:“大约是用来代替脑花。”
  海潮胳膊上立即起了层鸡皮疙瘩。
  梁夜道:“玉像口中似乎有东西。”
  程瀚麟用手指摸了摸,忽然像是叫雷劈中一般急忙缩回手,差点把抬着的半边玉像扔了。
  “怎么了?”海潮问,“摸到了什么东西?”
  “牙……牙齿,杂家摸到了四颗真人的臼齿……”
  海潮头皮一麻。
  这雕刻玉像的人好像不止要把外表雕得像个人,连内里也在尽量模仿真人,难怪要用真人的头发。
  程瀚麟好不容易平复心情。
  海潮指着玉壳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问程瀚麟:“这些是什么字?你见过么?”
  她认得出这些符文不是鸟篆,也不是道门常见的云书,但透着古意,与其说是文字,更像是图画。
  “这是什么文字,你见过么?”海潮问程瀚麟。
  程瀚麟皱起眉,摇摇头:“杂家从未见过这样的符文,但是……”
  他指着一处:“子明,海潮妹妹,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拿着一把刀?”
  海潮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叫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
  “他身前这个,像不像有一个人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程瀚麟又道。
  海潮看了看,要说像,的确有点像:“但是这人头上长了两只弯弯的羊角,双足也刻成了羊蹄……”
  话音未落,程瀚麟和梁夜异口同声道:“羌人。”
  “那是什么?”海潮问。
  程瀚麟解释道:“殷商有人殉、人祭之俗,要杀大量活人献给神明,最常用作祭品的便是征战中俘虏来的羌人。”
  顿了顿:“一些殷商龟甲上的‘羌’字便画成一个头上长着两根弯弯大羊角的人。”
  他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事,当与人祭、人殉有关了。”
  海潮叫他说得脚底直冒冷气。
  程瀚麟道:“可惜这里随时有人来,否则可以将这些符文尽数记下,回去慢慢探究。”
  这么多的符文,便是梁子明也没办法全记下来。
  “无妨,”梁夜道,“我记了一些,回去写出来给你。”
  他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将它恢复原状吧。”
  程瀚麟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既害怕又痴迷,特别是需要钻研探究的东西,他意犹未尽地合上玉像。
  海潮将玉像弄乱的头发理了理,盖好被子,放下床帐。
  三人走出佛堂,海潮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袖袋里还揣着马头娘娘雕像,方才宋贵妃竟然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她捏了捏雕像,宋贵妃没反应。
  她加大力道掐了一把,宋贵妃发出“嘤咛”一声,气若游丝道:“你这小妖怪……以下犯上……想掐死本宫么?”
  海潮听她出声,方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了?刚才怎么都不出声?”
  宋贵妃依旧恹恹的:“本宫也不知怎么的……一进那地方就头晕眼花,接着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省了……大约是本宫阴盛阳衰,阳气不足……那姓程的小太监呢?让本宫吸点阳气……”
  程瀚麟惊恐道:“人人人鬼殊途,杂家自己阳气且不足,实在没有多余的分给娘娘……”
  宋贵妃:“不愿意就算了,找什么借口,没有男人的东西倒是一身男人的臭习气!”
  海潮:“……”看来是没事了。
  “眼下去哪里?”她转向梁夜。
  不等梁夜回答,便有小太监迎上来,道冯宦官遣他来禀报一声,昨日驸马吩咐查的玉雕工匠是谁已经查到了。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人在哪里?”
  匠人未必知道内情,但多少能提供一些线索。
  可那太监却道:“回禀公主,那工匠已经死了。”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什么时候死的?”
  太监:“修补完玉像之后,那老工匠就得了一场风寒,不治而亡。”
  梁夜沉吟片刻,问道:“少府监的记录可在?”
  那太监双手呈上一个卷轴:“冯公公命人将与玉像相关的记录誊抄下来,请驸马过目。”
  “冯公公有心。”梁夜接过来展开。
  海潮凑上去一起看,只见上面记下了玉石用材的来源、数量、雕刻的工期,工匠姓俞,是隶属于少府监的明资匠。
  “什么是明资匠?”海潮问。
  “明资匠是官府工匠,一般世代相袭,子传父业。”那太监恭敬答道。
  海潮点点头。
  梁夜问:“可有修补玉像的记录?”
  太监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冯公公也着人查了,但并未查到修补的记录,关于玉像的条目全在此处,不知是漏记了,还是当初经手的匠人不属于少府监和匠作监。”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记录收起来,又问:“那位俞姓老匠人,可有子孙在少府监?”
  那太监道:“这些工匠都是家传手艺,那匠人是少府监屈指可数的玉雕匠,即便没有子孙,也一定收了徒弟将手艺传下去。”
  梁夜:“我想见见他的子孙或传人,有劳安排一下。”
  “驸马折煞奴,”太监道,“奴这就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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