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林棋冰从鬼怪梦境中醒来。
她睁开眼睛, 自己还站在浴室里，脚边是刚撬开的浴缸下水盖。
水管里再无声音了，刚刚的章鱼触须也消失了, 就好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林棋冰退了半步, 踢到了一颗螺丝钉, 碰撞声让她瞬间清醒。
回来了。
她走出浴室, 沐朗还在沙发上和侯志小声说话，迟一婉蜷缩在另一侧扶手闭目养神，阐鸢站在窗帘后面, 只露出一双脚。
莎丽放下茶杯, 微笑道：“冰小姐，快来坐下。”
此时距离第二轮奇数回合结束还有五分钟。
林棋冰看向莎丽,在瑞瑞的梦境里，莎丽最终被胁迫着唱了那首赞颂明月女神的歌谣，而那首歌显然是灾难的开端。或许唱完之后,舞会上的“信徒”们就都完成了他们的祈愿。
正如红丝巾女乘客的回答，是明月女神杀死了她。
只是……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呢？莎丽和阿乐似乎早就知道那些歌舞不对劲，他们脸上的恐惧如此清晰,但又不够彻底,就像是朦朦胧胧预感到危险的小动物。
林棋冰坐到莎丽身边,将刚才梦境中的事情告诉了同伴们，侯志敲着脑袋：
“这么说来，那个梦境是关于魔鬼鲸——也就是上一批受害者的，但是不能完全确定它发生在明月女神号变成幽灵船之前还是之后。”
迟一婉接过话头, 梳理道：“梦境里出现的相关鬼怪一共有五个人，分别是疑似恋人的南若和柯图，地位似低实高的艾希, 大大咧咧的刺青男人大德，还有冰淇淋扮演的'小宠物'瑞瑞。”
“瑞瑞会是南若和柯图的孩子吗？”侯志发出疑问，“毕竟他俩联合给瑞瑞送过生日礼物来着。感觉这个瑞瑞的地位很像小孩子，谁都不把ta当成完整的人看，但态度也不算坏，彼此很熟悉。”
沐朗托着下巴：“我倒觉得这个团体之间的氛围蛮有趣的，这些人互相都凶巴巴的，有种不太正派的感觉，流里流气的。”
“而且，就他们的对话而言，你们不觉得他们另有目的吗？反正不是来旅游的，倒像是明察暗访，非常不希望真实身份被发现。”
的确如此，南若一行人的表现颇有古怪，首先是艾希的行李里包含那么多风格迥异的衣服，从校服到白大褂，好似随时准备进行演出。
其次是柯图的西装大衣，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富翁出门，会把手表珠宝全都缝在同一件大衣里面，更何况那些手表多半是赝品水货。
如此，林棋冰等人对视一眼，忽然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他们……不会和我们一样，是假扮富豪有钱人，实则混到船上来找所谓的'宝藏'吧？”侯志说话的时候羞怯地看了莎丽一眼。
迟一婉机敏口快：“你是说，他们其实也是一帮盗贼，一个投机寻宝的团伙？”
这就说得通了，南若一行人是隐瞒身份的盗贼，所以他们行事怪异，彼此交流时充满了匪气。
显而易见的是，南若他们也没能找到宝藏，而是倒霉地撞上了血月舞会，最终暴露行迹，被直接搬进了厨房。
“我有两点不明白。第一，梦境里明明是雷暴之夜，天上根本没有月亮，为什么那些人却高呼'血月'的现身呢？所谓的月亮究竟在哪里？”林棋冰说道：
“第二，南若那些人为什么会暴露身份？就好像是舞会一结束，他们忽然就被发现了那样。”
迟一婉疑惑道：“难道说，这场舞会本质上就是给南若他们做的局吗？他们其实原本就是信徒们计划内的，无形中的祭品？”
沐朗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刚才冰淇淋说到过，她被捉住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变成海豹了。这会不会说明，舞会和仪式存在着某种筛选条件，符合条件的人没有变化，而不符合的人才会被变成动物，所以一目了然？”
他说的有道理，但那种筛选条件是什么呢？
“会和魔鬼鲸相关吗？”侯志发问：“比如吃过魔鬼鲸的人就不会变，而没吃过的会变成动物。”
林棋冰想了一下，摇头道：“我感觉不是这样的。你们还记得吗？一开始登船之后，那些船员就主动诱导过我们食用魔鬼鲸，或许南若那一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而且除我们之外的乘客，也不是每个人都吃过魔鬼鲸吧？我印象里只有佩戴红色衣饰的人吃过。而且莎丽小姐也没吃过，她海鲜过敏来的。”
众人看向莎丽，莎丽同意地点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
那么筛选条件就另有真相了，肯定是某种船员乘客做了而盗贼没做的事情。或者倒过来，是某种只有盗贼做过的事情，才能导致这样的结果发生。
迟一婉喝了口凉掉的茶水，润润嗓子：“这么说的话，我认为明月女神号那些人虽然古怪，但不会有能轻易分辨出盗贼的神通，可能具体原因还要再探查。”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南若一伙人早于我们登船，也都是盗贼。冰淇淋浴室水管里的求救信和头发，就来自于变成章鱼的艾希，因为她是长发，且当时就住这个房间。”
众人沉默地休憩了半分钟，迟一婉揉了揉眼睛，征得同意后，把自己摔在林棋冰的枕头上，浅浅睡了过去。
“哎，你先别……”林棋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上次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就被手鼓拉进了噩梦，梦里有云端钻石之路，还有一个血裙女孩，抓住了她的手腕。
迟一婉被抓了起来，歪在林棋冰肩上，困倦道：“怎么了嘛？”
林棋冰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之前以为噩梦中的血裙女孩和房间有什么关系，因为她醒来后眼皮莫名多了一点血液，而且当时他们还怀疑过，钻石和“宝藏”的关系。
可问题就在于，那个血裙女孩子体型瘦弱，显然不是丰腴有致的艾希！她们是两个人。
艾希是之前被变成魔鬼鲸的盗贼乘客，那血裙女孩又是谁呢？
林棋冰将所想的事情说了一遍，同伴们都感觉脊背有些发冷，侯志悚然地结巴道：
“之，之前大碗和苦瓜不也说过，在房间里做过类似的梦吗？也是梦到了钻石和一个陌生人……”
苦瓜已然殒命，他曾提到过做梦的事情，只是推说记不清细节了，迟一婉倒是记忆犹新。
“是的，是咱们刚登船的傍晚，我和冰淇淋一样在房间里躺着，听见了手鼓的声音。”迟一婉揩了一下晕开的黑色眼线，又补了些黑色唇膏，抿着棉签看了一眼莎丽，继续说道：
“我当时梦到的不是女孩，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用帽子遮着脸，这点和冰淇淋梦到的长发掩面的女孩可以对上。那个男人坐在咖啡馆里面，穿了件料子不太高级的西装，样式倒还算考究。”
“他的身上浸透了血，周围掉了许多大钻石，还有一些钻石泡在他的咖啡杯里，像冰块似的。然后他把钻石喝了下去，你们听说过吞金自杀吗？他当着我的面吐血而亡了……”
林棋冰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记得他的皮肤是什么样吗？有没有刺青纹身？”
和南若一伙的大德也住在一等舱楼层，他身上可是遍布刺青，连手腕和脖子上都有，有点像外国电影里的帮派打扮。
大德和那个咖啡男人给林棋冰的感觉隐隐相似，第一是所住的舱房相近，第二是都像是助理、保镖之类的角色。
迟一婉摇了摇头，利落否认道：“没有，他的皮肤很干净，根本没有刺青。”
这就对了，说明迟一婉和林棋冰梦到的一男一女，都不是南若那一拨盗贼。
也就是说，除了林棋冰等人和南若团伙，还存在另一群人，也是死在了明月女神号上。具体死亡时间和原因不明，但很可能早于南若一行人。
而且他们可能比南若团伙更接近所谓的“宝藏”，因为噩梦中出现了大量钻石，个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好货色，让人梦中都情不自禁想要占为己有。
林棋冰坐在原位，迟一婉也被折腾得不困了，气氛再次沉默起来，莎丽忽然站起身，抱歉道：“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传来的反锁的声音，林棋冰知道那扇门很厚实，隔音很好，这才抬头看向同伴，徐徐开口道：“南若死前跟我说过一段遗言。”
沐朗等人看过来，她继续说：“她说，别去舞会。”
这自然是善意警告，因为南若和同伴们就死于那场舞会。
林棋冰听着浴室水声，腿蜷在沙发上，悠悠道：“南若还说了一句，莎丽会带来灾难，月亮和星星都有问题。”
莎丽会带来灾难，尚可以解释为她被迫唱了那首赞颂女神的歌。但月亮和星星有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说雷暴之夜中看不见的血月，就和这句话有关？因为月亮和星星出了某种问题，所以血月其实已经出现在某个角落，而你没能看见。”沐朗的反应最快。
林棋冰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茬，抓紧时间快速往下说道：“还有手鼓，梦魇的手鼓，那东西一直拿在阿乐手里。因为阿乐在走廊里摇鼓，所以我和大碗才会陷入噩梦。”
她凑近同伴们，扫视众人，压低嗓音道：“为什么阿乐的手鼓会有那种效果呢？”
是啊，阿乐只是一个小男孩，在整件事里的身份只是莎丽的弟弟，连唱歌赞颂女神都没他的事，为什么他手中会有这样危险的道具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耳畔传来机械的声音：
“系统提示，第二轮偶数回合已开启，请主播们开始行动，获取鬼怪信物，集齐七条正确回答后前往船长室。”
林棋冰等人手里已经掌握了四条回答，分别来自红丝巾、流氓船员、主厨和莎丽，这其中有没有谎言回答不得而知。
还有从主厨肺腔中掏出来的小钥匙，也不知道能打开哪道未知的门。一切都需要他们继续调查。
主播们纷纷站起身，重整精神，沐朗提议道：“我总觉得船长那边会有重大发现，要不要去找找船长呢？”
说起那道黑长的诡影，众人皆是心中紧张，只有林棋冰和沐朗见过船长，但他作为血月谜团的核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个boss级别的大鬼。
林棋冰也发现了，沐朗虽然看上去清清澈澈的，一副无辜阳光男大学生的样子，实际上心理承受能力大得可怕，就没见过他害怕什么。一说到黑暗、危险和鬼怪，他不仅不避着走，还隐隐有种超越恐惧的兴奋感。
越想越是，上次在核电站副本，不管面对变异动物，还是那种焚天滔地的爆炸灾难，也只有沐朗到处乱好奇，还有闲心玩兔子。
可能是心大吧。林棋冰默默叹息。
这时，浴室里水声停止，没了动静，却迟迟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
侯志不放心地凑上去：“莎丽小姐？您没事吧？”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莎丽的尖叫：“啊！”声音惊恐极了，仿佛遇到了某种危险。
林棋冰等人立马冲过去，浴室门还是反锁的，她推开了正在劝哄兔崽的沐朗：“还是别啃穿门板比较好。以后还要上厕所呢。”
说完，林棋冰向后退了几步，助跑之后，飞起一脚踹在门边。
只听“嘎巴”一声断裂，门内的插销被连同螺丝钉一齐挣了出来，落在地上，浴室门被踹开了。
莎丽站在瓷砖中间背对门口，惊恐地尖叫不止，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洗漱杯和毛巾被“乒乒乓乓”扫到地上。
当她转过身来，众人都惊呆了，因为莎丽的脸上，抱缠着一条红褐色的章鱼。确切地说，是一条长着人类长发的章鱼。
那章鱼的表皮都有些干裂了，处处蹭着血液，还沾有水管内的米黄色垢屑，它的触须狠狠地勒着莎丽，似乎不将她活活闷死就不罢休。
林棋冰和侯志冲了上去，试图将章鱼从莎丽脸上扒下来，那些吸盘吸得紧极了，而且它凶性极大，触腕都快被拽断了，也不肯放开莎丽，就好像有什么仇恨那样。
！ ！ ！
林棋冰倏然回忆起，她和沐朗误闯入莎丽的浴室时，莎丽从浴缸里站起的瞬间，水中似乎有东西消失了。应该就是这条伺机的章鱼。
“艾希，快停下！”林棋冰叫道。
章鱼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听见声音，它的触腕僵了僵，好像对那两个字非常敏感。
可是林棋冰的话起到了反效果，章鱼艾希并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勒紧了莎丽，那几条触腕甚至有钻入眼角、鼻孔和耳朵，以杀伤对方大脑的趋势。
“不要这样，我看见了，她也是被逼迫的！”
林棋冰打湿一块毛巾，将它敷在章鱼艾希的体表，大约艾希也处于强弩之末，挣扎几下后，很快便力竭，松开莎丽软垂下来，被林棋冰捧在胳膊上，放进了水池。
自来水被润在章鱼艾希身上，她是不会说话的，但显然听得懂，林棋冰目视着南若团伙的最后一名幸存者，微微叹息。
然而艾希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活不长了，她被装进章鱼的身体，在干涸的水管内生活了太久，俨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若非对莎丽的仇恨，她断然爆发不出这么可怕的力量。
一根柔软发蔫的触须绕在林棋冰手指上，似乎描画着什么，她蹲下身，对着漂浮在水上的章鱼道：“没关系的，你说吧。艾希。”
艾希的触须在林棋冰掌心勾勾划划，留下一个又一个歪扭的字。
【谢……记我……名字。 】
林棋冰顿了下，说：“你们是登船寻宝的盗贼，对吗？”
【是的……】
她看见挥舞着手臂的沐朗，缓缓问道：“你们上来的时候，明月女神号已经是幽灵船了，对吗？”
艾希画了个勾。
“那么，你们找到传说中的宝藏了吗？”
【没……但发现船长……召唤仪式……还有倒数第一层……小心……】
渐渐地，林棋冰掌心的章鱼触须失去了力气，彻底绵软塌下，艾希静静漂浮在手盆中，章鱼的身体变成一滩死肉，连体表斑点都暗淡无色了。
她解脱了。
林棋冰默然两秒，将章鱼艾希的尸体捞出来，包裹在一条干净的新毛巾里。迟一婉问：“章鱼的话，是不是海葬比较好？要不咱们待会出去时……”
她的话说一半就停了，因为她意识到，艾希原本不是一条章鱼，而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林棋冰将裹尸的毛巾叠好，想了想，还是沐朗接了过去，从窗台边搬来一盆蕨类植物，将盆土卸出，把艾希放了进去，又掩上一捧土。这就算落叶归根了。
惊魂未定的莎丽坐在沙发上，复杂地看向他们，她哑着嗓子说：“那条章鱼……她，她是之前死在船上的人吗？天哪。”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恨我呢？”
没人能苛责记忆不清楚的莎丽，何况她本身也是血月谜团的受害者，侯志无声地给她递了杯水。
林棋冰将艾希的遗言告诉了其他同伴，已经很明显了，那场雷暴之夜的舞会，就是有关明月女神的仪式，而且很可能是召唤仪式。
“难不成，船长和那些乘客信徒，想要召唤明月女神吗？”侯志讶异道。
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如果那血月仪式是为了召唤女神，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而且艾希的遗言也提到了倒数第一层甲板，也就是林棋冰等人遇到莎丽的地方。当时莎丽在那不知寻找什么，据她所说，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倒数第一层甲板有她丢失的东西。
“我们应该回那里看一看，究竟有什么东西。”林棋冰决定道。
众人也都同意，主播们当即准备出发，目的地是倒数第一层甲板，不过他们会在路上经过差不多所有楼层，所以不妨顺道去探一探船长的诡影，尽可能保证短时间内发现更多线索。
林棋冰等人来到走廊上，为了不撞见底火和柳叶，没有选择常走的楼梯，而是去了另一侧。
几人一路下行，林棋冰手机开着地图导航，指引线曲折地指向了两层以下的走廊，正是之前撞上船长的黑暗区域。
“对了，莎丽，你知道为什么船长不喜欢见光吗？”林棋冰问道。
莎丽怔了怔，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他最开始收养我时不是这样的，但他渐渐就不喜欢光线了，只爱待在黑暗的地方，写他的日记。不过工作需要的时候，他还是会露面的。”
林棋冰捕捉到一个词，“日记？是那种记录明月女神号大事件的手札吗？一个暗色封面的皮本子。”
“好像不是。”莎丽摇了摇头，“是一个布面的日记本，很旧很旧了，连纸页都松脱掉了，应该有很多年头。里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看来他们行进的目标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找到船长的日记。
沐朗忽然凑到林棋冰耳边，问了句：“冰淇淋，你说船长会不会由于召唤仪式的缘故，身体发生了类似南若等人的异变，具有了什么海洋生物特征，比如长出了鱼鳃之类的，所以不爱见人啊？”
这倒有很大可能，迟一婉听见了两人的私语，也凑到林棋冰另一边，反对道：
“你们不觉得船长的事可能和血月有关吗？比如他变成了明月女神的祭司，所以不能吸收其他光线，只有血色的月光才能让他力量充沛……”
这就更玄乎了。林棋冰看了一眼迟一婉的哥特妆容，黑眼黑唇，眼尾还用眼线笔画了一个异教纹章，的确是迟一婉能做出的猜测。
几人一路走过去，经过转角时，前方的阐鸢忽然停了下来，林棋冰等人也随之噤声。
向墙外看去，走廊里摇晃着一名鬼怪的身影。
那鬼怪身穿船员制服，看上去等级不高，身材矮胖，有一副和蔼的面容，只是已经发白泛青了，死气阴阴。
他的身上，斜挎着一只游泳圈，是游轮配备的式样，发着亮光，是一样信物。
令林棋冰等人惊诧的是，那名鬼怪不是站在地板上的，而像反重力一般，双脚踩在天花板上，在那匆忙地行走着。
这竟是一名倒挂的鬼怪。
林棋冰从鬼怪梦境中醒来。
她睁开眼睛, 自己还站在浴室里，脚边是刚撬开的浴缸下水盖。
水管里再无声音了，刚刚的章鱼触须也消失了, 就好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林棋冰退了半步, 踢到了一颗螺丝钉, 碰撞声让她瞬间清醒。
回来了。
她走出浴室, 沐朗还在沙发上和侯志小声说话，迟一婉蜷缩在另一侧扶手闭目养神，阐鸢站在窗帘后面, 只露出一双脚。
莎丽放下茶杯, 微笑道：“冰小姐，快来坐下。”
此时距离第二轮奇数回合结束还有五分钟。
林棋冰看向莎丽,在瑞瑞的梦境里，莎丽最终被胁迫着唱了那首赞颂明月女神的歌谣，而那首歌显然是灾难的开端。或许唱完之后,舞会上的“信徒”们就都完成了他们的祈愿。
正如红丝巾女乘客的回答，是明月女神杀死了她。
只是……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呢？莎丽和阿乐似乎早就知道那些歌舞不对劲，他们脸上的恐惧如此清晰,但又不够彻底,就像是朦朦胧胧预感到危险的小动物。
林棋冰坐到莎丽身边,将刚才梦境中的事情告诉了同伴们，侯志敲着脑袋：
“这么说来，那个梦境是关于魔鬼鲸——也就是上一批受害者的，但是不能完全确定它发生在明月女神号变成幽灵船之前还是之后。”
迟一婉接过话头, 梳理道：“梦境里出现的相关鬼怪一共有五个人，分别是疑似恋人的南若和柯图，地位似低实高的艾希, 大大咧咧的刺青男人大德，还有冰淇淋扮演的'小宠物'瑞瑞。”
“瑞瑞会是南若和柯图的孩子吗？”侯志发出疑问，“毕竟他俩联合给瑞瑞送过生日礼物来着。感觉这个瑞瑞的地位很像小孩子，谁都不把ta当成完整的人看，但态度也不算坏，彼此很熟悉。”
沐朗托着下巴：“我倒觉得这个团体之间的氛围蛮有趣的，这些人互相都凶巴巴的，有种不太正派的感觉，流里流气的。”
“而且，就他们的对话而言，你们不觉得他们另有目的吗？反正不是来旅游的，倒像是明察暗访，非常不希望真实身份被发现。”
的确如此，南若一行人的表现颇有古怪，首先是艾希的行李里包含那么多风格迥异的衣服，从校服到白大褂，好似随时准备进行演出。
其次是柯图的西装大衣，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富翁出门，会把手表珠宝全都缝在同一件大衣里面，更何况那些手表多半是赝品水货。
如此，林棋冰等人对视一眼，忽然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他们……不会和我们一样，是假扮富豪有钱人，实则混到船上来找所谓的'宝藏'吧？”侯志说话的时候羞怯地看了莎丽一眼。
迟一婉机敏口快：“你是说，他们其实也是一帮盗贼，一个投机寻宝的团伙？”
这就说得通了，南若一行人是隐瞒身份的盗贼，所以他们行事怪异，彼此交流时充满了匪气。
显而易见的是，南若他们也没能找到宝藏，而是倒霉地撞上了血月舞会，最终暴露行迹，被直接搬进了厨房。
“我有两点不明白。第一，梦境里明明是雷暴之夜，天上根本没有月亮，为什么那些人却高呼'血月'的现身呢？所谓的月亮究竟在哪里？”林棋冰说道：
“第二，南若那些人为什么会暴露身份？就好像是舞会一结束，他们忽然就被发现了那样。”
迟一婉疑惑道：“难道说，这场舞会本质上就是给南若他们做的局吗？他们其实原本就是信徒们计划内的，无形中的祭品？”
沐朗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刚才冰淇淋说到过，她被捉住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变成海豹了。这会不会说明，舞会和仪式存在着某种筛选条件，符合条件的人没有变化，而不符合的人才会被变成动物，所以一目了然？”
他说的有道理，但那种筛选条件是什么呢？
“会和魔鬼鲸相关吗？”侯志发问：“比如吃过魔鬼鲸的人就不会变，而没吃过的会变成动物。”
林棋冰想了一下，摇头道：“我感觉不是这样的。你们还记得吗？一开始登船之后，那些船员就主动诱导过我们食用魔鬼鲸，或许南若那一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而且除我们之外的乘客，也不是每个人都吃过魔鬼鲸吧？我印象里只有佩戴红色衣饰的人吃过。而且莎丽小姐也没吃过，她海鲜过敏来的。”
众人看向莎丽，莎丽同意地点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
那么筛选条件就另有真相了，肯定是某种船员乘客做了而盗贼没做的事情。或者倒过来，是某种只有盗贼做过的事情，才能导致这样的结果发生。
迟一婉喝了口凉掉的茶水，润润嗓子：“这么说的话，我认为明月女神号那些人虽然古怪，但不会有能轻易分辨出盗贼的神通，可能具体原因还要再探查。”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南若一伙人早于我们登船，也都是盗贼。冰淇淋浴室水管里的求救信和头发，就来自于变成章鱼的艾希，因为她是长发，且当时就住这个房间。”
众人沉默地休憩了半分钟，迟一婉揉了揉眼睛，征得同意后，把自己摔在林棋冰的枕头上，浅浅睡了过去。
“哎，你先别……”林棋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上次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就被手鼓拉进了噩梦，梦里有云端钻石之路，还有一个血裙女孩，抓住了她的手腕。
迟一婉被抓了起来，歪在林棋冰肩上，困倦道：“怎么了嘛？”
林棋冰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之前以为噩梦中的血裙女孩和房间有什么关系，因为她醒来后眼皮莫名多了一点血液，而且当时他们还怀疑过，钻石和“宝藏”的关系。
可问题就在于，那个血裙女孩子体型瘦弱，显然不是丰腴有致的艾希！她们是两个人。
艾希是之前被变成魔鬼鲸的盗贼乘客，那血裙女孩又是谁呢？
林棋冰将所想的事情说了一遍，同伴们都感觉脊背有些发冷，侯志悚然地结巴道：
“之，之前大碗和苦瓜不也说过，在房间里做过类似的梦吗？也是梦到了钻石和一个陌生人……”
苦瓜已然殒命，他曾提到过做梦的事情，只是推说记不清细节了，迟一婉倒是记忆犹新。
“是的，是咱们刚登船的傍晚，我和冰淇淋一样在房间里躺着，听见了手鼓的声音。”迟一婉揩了一下晕开的黑色眼线，又补了些黑色唇膏，抿着棉签看了一眼莎丽，继续说道：
“我当时梦到的不是女孩，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用帽子遮着脸，这点和冰淇淋梦到的长发掩面的女孩可以对上。那个男人坐在咖啡馆里面，穿了件料子不太高级的西装，样式倒还算考究。”
“他的身上浸透了血，周围掉了许多大钻石，还有一些钻石泡在他的咖啡杯里，像冰块似的。然后他把钻石喝了下去，你们听说过吞金自杀吗？他当着我的面吐血而亡了……”
林棋冰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记得他的皮肤是什么样吗？有没有刺青纹身？”
和南若一伙的大德也住在一等舱楼层，他身上可是遍布刺青，连手腕和脖子上都有，有点像外国电影里的帮派打扮。
大德和那个咖啡男人给林棋冰的感觉隐隐相似，第一是所住的舱房相近，第二是都像是助理、保镖之类的角色。
迟一婉摇了摇头，利落否认道：“没有，他的皮肤很干净，根本没有刺青。”
这就对了，说明迟一婉和林棋冰梦到的一男一女，都不是南若那一拨盗贼。
也就是说，除了林棋冰等人和南若团伙，还存在另一群人，也是死在了明月女神号上。具体死亡时间和原因不明，但很可能早于南若一行人。
而且他们可能比南若团伙更接近所谓的“宝藏”，因为噩梦中出现了大量钻石，个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好货色，让人梦中都情不自禁想要占为己有。
林棋冰坐在原位，迟一婉也被折腾得不困了，气氛再次沉默起来，莎丽忽然站起身，抱歉道：“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浴室门被轻轻关上，传来的反锁的声音，林棋冰知道那扇门很厚实，隔音很好，这才抬头看向同伴，徐徐开口道：“南若死前跟我说过一段遗言。”
沐朗等人看过来，她继续说：“她说，别去舞会。”
这自然是善意警告，因为南若和同伴们就死于那场舞会。
林棋冰听着浴室水声，腿蜷在沙发上，悠悠道：“南若还说了一句，莎丽会带来灾难，月亮和星星都有问题。”
莎丽会带来灾难，尚可以解释为她被迫唱了那首赞颂女神的歌。但月亮和星星有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说雷暴之夜中看不见的血月，就和这句话有关？因为月亮和星星出了某种问题，所以血月其实已经出现在某个角落，而你没能看见。”沐朗的反应最快。
林棋冰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茬，抓紧时间快速往下说道：“还有手鼓，梦魇的手鼓，那东西一直拿在阿乐手里。因为阿乐在走廊里摇鼓，所以我和大碗才会陷入噩梦。”
她凑近同伴们，扫视众人，压低嗓音道：“为什么阿乐的手鼓会有那种效果呢？”
是啊，阿乐只是一个小男孩，在整件事里的身份只是莎丽的弟弟，连唱歌赞颂女神都没他的事，为什么他手中会有这样危险的道具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耳畔传来机械的声音：
“系统提示，第二轮偶数回合已开启，请主播们开始行动，获取鬼怪信物，集齐七条正确回答后前往船长室。”
林棋冰等人手里已经掌握了四条回答，分别来自红丝巾、流氓船员、主厨和莎丽，这其中有没有谎言回答不得而知。
还有从主厨肺腔中掏出来的小钥匙，也不知道能打开哪道未知的门。一切都需要他们继续调查。
主播们纷纷站起身，重整精神，沐朗提议道：“我总觉得船长那边会有重大发现，要不要去找找船长呢？”
说起那道黑长的诡影，众人皆是心中紧张，只有林棋冰和沐朗见过船长，但他作为血月谜团的核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个boss级别的大鬼。
林棋冰也发现了，沐朗虽然看上去清清澈澈的，一副无辜阳光男大学生的样子，实际上心理承受能力大得可怕，就没见过他害怕什么。一说到黑暗、危险和鬼怪，他不仅不避着走，还隐隐有种超越恐惧的兴奋感。
越想越是，上次在核电站副本，不管面对变异动物，还是那种焚天滔地的爆炸灾难，也只有沐朗到处乱好奇，还有闲心玩兔子。
可能是心大吧。林棋冰默默叹息。
这时，浴室里水声停止，没了动静，却迟迟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
侯志不放心地凑上去：“莎丽小姐？您没事吧？”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莎丽的尖叫：“啊！”声音惊恐极了，仿佛遇到了某种危险。
林棋冰等人立马冲过去，浴室门还是反锁的，她推开了正在劝哄兔崽的沐朗：“还是别啃穿门板比较好。以后还要上厕所呢。”
说完，林棋冰向后退了几步，助跑之后，飞起一脚踹在门边。
只听“嘎巴”一声断裂，门内的插销被连同螺丝钉一齐挣了出来，落在地上，浴室门被踹开了。
莎丽站在瓷砖中间背对门口，惊恐地尖叫不止，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洗漱杯和毛巾被“乒乒乓乓”扫到地上。
当她转过身来，众人都惊呆了，因为莎丽的脸上，抱缠着一条红褐色的章鱼。确切地说，是一条长着人类长发的章鱼。
那章鱼的表皮都有些干裂了，处处蹭着血液，还沾有水管内的米黄色垢屑，它的触须狠狠地勒着莎丽，似乎不将她活活闷死就不罢休。
林棋冰和侯志冲了上去，试图将章鱼从莎丽脸上扒下来，那些吸盘吸得紧极了，而且它凶性极大，触腕都快被拽断了，也不肯放开莎丽，就好像有什么仇恨那样。
！ ！ ！
林棋冰倏然回忆起，她和沐朗误闯入莎丽的浴室时，莎丽从浴缸里站起的瞬间，水中似乎有东西消失了。应该就是这条伺机的章鱼。
“艾希，快停下！”林棋冰叫道。
章鱼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听见声音，它的触腕僵了僵，好像对那两个字非常敏感。
可是林棋冰的话起到了反效果，章鱼艾希并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勒紧了莎丽，那几条触腕甚至有钻入眼角、鼻孔和耳朵，以杀伤对方大脑的趋势。
“不要这样，我看见了，她也是被逼迫的！”
林棋冰打湿一块毛巾，将它敷在章鱼艾希的体表，大约艾希也处于强弩之末，挣扎几下后，很快便力竭，松开莎丽软垂下来，被林棋冰捧在胳膊上，放进了水池。
自来水被润在章鱼艾希身上，她是不会说话的，但显然听得懂，林棋冰目视着南若团伙的最后一名幸存者，微微叹息。
然而艾希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活不长了，她被装进章鱼的身体，在干涸的水管内生活了太久，俨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若非对莎丽的仇恨，她断然爆发不出这么可怕的力量。
一根柔软发蔫的触须绕在林棋冰手指上，似乎描画着什么，她蹲下身，对着漂浮在水上的章鱼道：“没关系的，你说吧。艾希。”
艾希的触须在林棋冰掌心勾勾划划，留下一个又一个歪扭的字。
【谢……记我……名字。 】
林棋冰顿了下，说：“你们是登船寻宝的盗贼，对吗？”
【是的……】
她看见挥舞着手臂的沐朗，缓缓问道：“你们上来的时候，明月女神号已经是幽灵船了，对吗？”
艾希画了个勾。
“那么，你们找到传说中的宝藏了吗？”
【没……但发现船长……召唤仪式……还有倒数第一层……小心……】
渐渐地，林棋冰掌心的章鱼触须失去了力气，彻底绵软塌下，艾希静静漂浮在手盆中，章鱼的身体变成一滩死肉，连体表斑点都暗淡无色了。
她解脱了。
林棋冰默然两秒，将章鱼艾希的尸体捞出来，包裹在一条干净的新毛巾里。迟一婉问：“章鱼的话，是不是海葬比较好？要不咱们待会出去时……”
她的话说一半就停了，因为她意识到，艾希原本不是一条章鱼，而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林棋冰将裹尸的毛巾叠好，想了想，还是沐朗接了过去，从窗台边搬来一盆蕨类植物，将盆土卸出，把艾希放了进去，又掩上一捧土。这就算落叶归根了。
惊魂未定的莎丽坐在沙发上，复杂地看向他们，她哑着嗓子说：“那条章鱼……她，她是之前死在船上的人吗？天哪。”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恨我呢？”
没人能苛责记忆不清楚的莎丽，何况她本身也是血月谜团的受害者，侯志无声地给她递了杯水。
林棋冰将艾希的遗言告诉了其他同伴，已经很明显了，那场雷暴之夜的舞会，就是有关明月女神的仪式，而且很可能是召唤仪式。
“难不成，船长和那些乘客信徒，想要召唤明月女神吗？”侯志讶异道。
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如果那血月仪式是为了召唤女神，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而且艾希的遗言也提到了倒数第一层甲板，也就是林棋冰等人遇到莎丽的地方。当时莎丽在那不知寻找什么，据她所说，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倒数第一层甲板有她丢失的东西。
“我们应该回那里看一看，究竟有什么东西。”林棋冰决定道。
众人也都同意，主播们当即准备出发，目的地是倒数第一层甲板，不过他们会在路上经过差不多所有楼层，所以不妨顺道去探一探船长的诡影，尽可能保证短时间内发现更多线索。
林棋冰等人来到走廊上，为了不撞见底火和柳叶，没有选择常走的楼梯，而是去了另一侧。
几人一路下行，林棋冰手机开着地图导航，指引线曲折地指向了两层以下的走廊，正是之前撞上船长的黑暗区域。
“对了，莎丽，你知道为什么船长不喜欢见光吗？”林棋冰问道。
莎丽怔了怔，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他最开始收养我时不是这样的，但他渐渐就不喜欢光线了，只爱待在黑暗的地方，写他的日记。不过工作需要的时候，他还是会露面的。”
林棋冰捕捉到一个词，“日记？是那种记录明月女神号大事件的手札吗？一个暗色封面的皮本子。”
“好像不是。”莎丽摇了摇头，“是一个布面的日记本，很旧很旧了，连纸页都松脱掉了，应该有很多年头。里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看来他们行进的目标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找到船长的日记。
沐朗忽然凑到林棋冰耳边，问了句：“冰淇淋，你说船长会不会由于召唤仪式的缘故，身体发生了类似南若等人的异变，具有了什么海洋生物特征，比如长出了鱼鳃之类的，所以不爱见人啊？”
这倒有很大可能，迟一婉听见了两人的私语，也凑到林棋冰另一边，反对道：
“你们不觉得船长的事可能和血月有关吗？比如他变成了明月女神的祭司，所以不能吸收其他光线，只有血色的月光才能让他力量充沛……”
这就更玄乎了。林棋冰看了一眼迟一婉的哥特妆容，黑眼黑唇，眼尾还用眼线笔画了一个异教纹章，的确是迟一婉能做出的猜测。
几人一路走过去，经过转角时，前方的阐鸢忽然停了下来，林棋冰等人也随之噤声。
向墙外看去，走廊里摇晃着一名鬼怪的身影。
那鬼怪身穿船员制服，看上去等级不高，身材矮胖，有一副和蔼的面容，只是已经发白泛青了，死气阴阴。
他的身上，斜挎着一只游泳圈，是游轮配备的式样，发着亮光，是一样信物。
令林棋冰等人惊诧的是，那名鬼怪不是站在地板上的，而像反重力一般，双脚踩在天花板上，在那匆忙地行走着。
这竟是一名倒挂的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