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嘶……”看清这一幕的侯志无声地吸气。
莎丽仍在铁架附近翻找着,仿佛对头顶大机器里忽而出现的飘荡长发无知无觉。
那诡影般的长发被气流吹动着，忽远忽近，似乎下一秒就要朝莎丽飘动过去。
显然, 长发的主人不可能是活人, 大概是另一个鬼怪吧。
黑色林棋冰站在原地没动, 她感觉莎丽身上的气息, 和之前的凶恶鬼怪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阴冷的，寒凉的, 属于亡者, 但又缺少了那种嗜血杀意。
比起腐尸，她更像一个苍白纤细的幽灵, 独自徘徊在这艘游轮的夜晚。
就在这时，莎丽忽然转过头来，精准地望向了身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她发现他们了吗？还是注意到了那一袭黑瀑般萦绕死意的长发？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几名主播不敢出声，但他们注意到,莎丽手腕上的红百合正隐隐发着光。
是了,她也有一朵红色的装饰,这是否代表，莎丽和女乘客、船员以及其他佩有红色衣饰的鬼怪具有某种联系？或者他们共同担负着某种禁忌？
黑色林棋冰无暇多想，拉住了想要上前提醒莎丽的侯志，警告地看了对方一眼。
侯志不太明白, 沐朗也不明白，莎丽看上去并没有威胁性，起码是可以沟通交流的对象。而且之前被船长的鬼魂追踪时, 她好歹还帮过他们。
林棋冰没有解释，因为答案已经自动出现了，在房间的另一侧，与楼梯货梯相连的那道门外，缓缓浮现出一道影子。
身穿制服，高大阴沉，手上提了一把油腻腻的大刀，看形状是劈大骨的那种砍刀。
是那名主厨。
“……莎丽小姐？”
主厨死鱼般的眼睛扫过来，钉在莎丽身上，目光里写满贪婪，不是那种情欲的贪婪，而像是厨师看向上好鲜鱼和脂膏的冰冷的眼神。
莎丽茫然转过身，恰好背对着那束从空中飘荡下来的头发，主厨又说话了：“原来是您在这，这是禁地，我闻到了闯入者的气味。您不该来。”
他指的应该是林棋冰一行人，他们的暴露度已经过了安全线，很容易被鬼怪察觉到。
黑色林棋冰心中升起一个疑问，既然是禁地，为什么主厨就能自如地走进来呢？
还没等她细想，莎丽却像梦游一样，飘忽说道：“我的东西丢了，我来找东西……”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翻找起来。那瀑黑发的发梢，险险扫过她的头顶，却没被发现。
主厨严厉地朝莎丽的方向望了望，站在侧后方的主播们有种被目光扫过的感觉，他们更紧实地缩到了机器后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走了过来，抓住莎丽的胳膊，说道：“您得回去了，这里不能——”
莎丽挣扎起来，她的身躯纤细瘦弱，力道却很大，主厨竟一时间控制不住，两人撕扯起来。
“梆！”
主厨戴手套的大手挥舞间，击中了头顶的那个大机器，钢铁发出震颤的回音。
莎丽尖叫着打了主厨一个巴掌，对方用手套蹭了蹭脸，那片尸体般青白的脸颊出现了几道抓痕，露出黄紫的脂肌，旋即自动愈合。
黑色林棋冰突然发现，那瀑从机器中蔓延出来的长发，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被吓跑了吗？
主厨将莎丽向外拖拽而去，他抓紧莎丽的黑发，惹来巨大的尖叫声。然而拖行并不顺利，莎丽的力气大得吓人。
“……”林棋冰终于动了，脚下的黑色晶针喷涌而出，袭向前方的两名鬼怪。
倒不是黑色林棋冰多有同情心，只是莎丽喊得太大声了，会将附近几层的鬼怪船员都引过来的。而且邪祟吸收的红丝巾的死气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是要收集信物吗？她看他挺像答题工具的。
五根蟒蛇似的黑色触腕从地底扬起，分别拉住了主厨的脖子和四肢，短暂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林棋冰原地掌控，还没等她说话，身边就冲过了一道影子，侯志不知何时拿了迟一婉的电锯，挥舞着奔向了主厨和莎丽。
“铛——”
侯志好像被打了鸡血，电锯被抡得虎虎生风，对着主厨的脑袋就是一阵乱劈。
意料之中的事，主厨比他们遇到的前两个鬼怪难对付多了，他手上的剁骨刀坚锐异常，且被海草捆绑在手上，根根墨绿色细线勒紧皮肉，几乎融为一体。
利器两相碰撞，火星四溅，主厨的皮肤和骨头硬得就像海底礁石，根本不是侯志能力压的。
很快，侯志就落入了下风，他跌倒在地。若不是林棋冰紧控黑色触腕，及时将主厨的手臂拉开几厘米，侯志的脖子已经被对方捏碎了。
不过这也给其他人争取了时间，众人纷纷亮招，却一时拿不下鬼怪主厨，他站在那里，像一头杀疯了的巨熊，不知疼痛，不会受伤，谁但凡被他扫过一点，都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
林棋冰站在远处，尽力控制着主厨，她的黑色触腕不断被拉扯，然而吸取对方阴气的速度不紧不慢，主厨挣脱不开，却也不会立即被吸干，他不断地给周围牵制的沐朗等人带来危险。
“冰淇淋！”沐朗叫了一句：“他身上没有发光的东西！”
没有发光的东西就是没有信物，这怎么可能呢？
林棋冰有些惊讶，不过沐朗说得没错，鬼怪主厨身上的确一片腐烂灰暗，就连那把剁骨刀，也油腻腻地不怎么反光。
……不在体外吗？
黑色触腕将主厨又攥紧了些，过度使用邪祟让林棋冰的脸分外苍白，比鬼怪还像死人。她顶着那双蔓延至脸颊的黑眼圈，遥遥抬起了手臂。
主厨感受到威胁，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好像要将黑色触腕扯断，一时间主播们被扫倒一片，全都没办法近身。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金属制品被拿了起来，如攻城战中的木柱触城门般，勉力撞向了主厨的后心。
“噗嗤”一声，主厨冷不丁被击中了肩胛骨，皮肉豁开一道大口子，翻卷着，十分狰狞。
他一个肘击，就将袭击者击飞，摔在两米之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穿着白睡裙的莎丽小姐。她伏在地上弹动两下，站不起来了。
倒了一地的主播愣住了，莎丽不知何时捡起了掉落的电锯，还给了主厨一下，这让大家都惊诧不已。
那道伤口蠕动着，速速愈合，却引起了林棋冰的注意。她发现暴露在空气的肩胛骨肉之内，竟隐隐发出了一点光亮，很快被皮肤覆盖住了。
果然，信物不在主厨体外，而是在体内。
又一道黑色晶针触腕飞出，如钻头般钉进主厨颈背的伤口，顺着开裂的皮肉凿了进去。
鬼怪主厨一时间动弹不得，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巨型水蛭般的黑晶，就这样被活生生地现场做了“手术”。
他胸前的布料不断鼓起，好像有东西在皮下伸缩探寻，最终，又是令人胆寒的“噗”地一声，从后心钻入的黑晶触腕，竟在主厨的胸前冒出了头。
触腕尖细的顶端，赫然挂着一个发光的小玩意，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钥匙，湿乎乎地泛着亮。
与此同时，触腕破皮而出的洞口，汩汩流出了浑浊的透明液体，带有腐尸和海水的腥气，足足流了一大摊，都来自于鬼怪主厨的体内。
确切地说，是他的肺部。
他肺部灌满了那种咸腥的水液，其中还流淌着暗绿色的破碎海藻。
在场的主播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水液代表的事实是，主厨生前是被淹死的。
“恭喜主播【林棋冰】获取信物，请在五分钟内提出问题，鬼怪回答结束后，会立即单独进入奇数回合，请注意。”
系统提示音响起，黑色林棋冰终于动了，她越过瘫倒一地的同伴，开启了她喜欢的提问环节。
她注意着莎丽小姐的动静，对方俯在地上，好像晕了过去。
林棋冰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主厨，他对魔鬼鲸的了解，肯定甚于大多数乘客和船员，但可惜只能选择一个，她问道：
“为什么要杀死和食用魔鬼鲸？”
主厨被黑色触腕钉在地上，他露出一种残忍的微笑，每次张口，嘴角都会溢出组织液和海水混合的液体，他回答道：
“咳咳……使用魔鬼鲸……是为了召唤明月女神的仪式……只有吃掉魔鬼鲸的人……咳咳咳……才能成为女神青睐的信徒……”
又是明月女神。
只有吃掉魔鬼鲸的人，才能成为明月女神青睐的信徒。据林棋冰所知，之前在餐厅里食用魔鬼鲸的人，基本都是身上佩戴红色衣饰的人，比如红丝巾，这两个群体很大概率是重合的。
可是疑点就在这。
今晚的第一次提问，红丝巾女乘客在回答“是谁杀了你”这个问题时，她给出的答案竟然就是“明月女神”。
如果将两种逻辑结合在一起，红丝巾女乘客是吃了魔鬼鲸的人，也就是明月女神青睐的信徒，但最终却是明月女神杀死了她。
难道明月女神给信徒的奖励，就是杀死对方吗？
还是说，红丝巾女乘客和鬼怪主厨之间，有一个人给出了虚假的答案呢？大清洗规则不是说过吗？鬼怪是可以选择撒谎的。
而且召唤明月女神又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难不成这一整船达官显贵的富人旅客，都是奔着明月女神的召唤仪式来的？
沐朗爬起来，站到林棋冰身边，推测道：“不会是那种不正经的骗人宗教吧？”
鬼怪主厨回答完毕，他进入了可以猎杀主播的奇数回合，但由于正被黑色触腕钉着，竟一时没能动作，只是阴沉地盯着主播们。
黑色林棋冰将那枚小钥匙放进兜里，丝毫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她说：“走吧。”
鬼怪主厨比红丝巾难吃得多，不仅味道更臭，他身上的阴气也更重，林棋冰并没能将他完全吸干。
她不满地看了一眼，空中的黑色触腕自动断裂，只剩一短截将主厨锁在地上，不太牢靠的样子。
必须得走了，他们打斗的声音定然会引来其他鬼怪。而可惜就可惜在，林棋冰的“水蛭”能力是个单体技能。
林棋冰等人立马撤离，还没忘了带走莎丽小姐，莎丽已经睁开了眼睛，果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清泠泠的眼波宛如月下静海。
离她最近的侯志手伸出又缩回来，眼睛发愣，慌慌张张地，舌头都打结了：“大，大，大碗你来扶，扶一下……”
迟一婉轻柔地将人架起，无语看了一眼侯志，对方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眼睛都不敢抬，没出息极了。
“男人。”迟一婉无声地对林棋冰吐槽。
黑色林棋冰根本没听懂，也不在意，点点头就转身朝楼梯去了，身后跟着憋笑的沐朗，还有蹦蹦跳跳的阐鸢。
货梯停在这层，但此时使用无异于广播宣告自己的存在，可顺着楼梯又容易撞鬼。
林棋冰打算故技重施，几人进入货梯轿厢后，并没有按按钮，而是撬开了轿厢顶板，爬到了外面。
她之前留在电梯井里的攀岩绳还悬垂着，显然没被发现过。沐朗举起发射枪，冲头顶喷出了第二道钩爪。
几名主播连带莎丽攀上了两条黑绳，他们的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就触到电梯井顶端，从那里爬了出去，来到了甲板之外。
“晚上空气不错啊。”这里没有人，沐朗难得放松道。
他们站在船外的顶层甲板外部，旁边是白色护栏，远处是深沉汹涌的海水，头顶淡淡星光。
海风送来的空气十分潮湿，虽然阴冷，但比轮船内的腐尸气味好很多，几人一阵惬意。
莎丽小姐被小心地放在栏杆边，林棋冰走过来，低头直视着她手腕上的红百合。
“你们……”莎丽显然认出了林棋冰和沐朗，她摸了摸手腕，问：“想要这个？”
林棋冰的目光凉凉的：“不要它的话，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能。”莎丽摇了摇头，很诚实。
主播们的表情微妙起来，看来莎丽虽然和鬼怪不是完全一个阵营，但也不代表她就是他们这边的了。不过也可以理解，或许莎丽在剧本中有自己的目的和使命，不可以为人所知。
只是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将秘密尽量多地说出来呢？像对待主厨那样残暴似乎不太好。
“为什么不能？”黑色林棋冰理所当然地问。
太直白了。迟一婉和侯志捂住了脸。
这样怎么可能问出答案啊？对方一看就是剧本里的重要npc ，这种身负很多秘密的人，正确方法不是完成对方的心愿，或者说一些“爱与和平”之类的话来感动她吗？
莎丽还是很诚实，慢慢说道：“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不记得船上的事了。所以不能回答问题。”
“哦，原来是这样。”林棋冰点点头。
迟一婉几人的表情都快掉到地上了，她俩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像是天然呆幽灵碰上人机主播，好一场英语课本般的生动对话。
不过既然莎丽都这么说了，那也只能放弃了。
谁知林棋冰上前一步，蹲下身，利落地抽下了莎丽腕上的红百合，将丝带团在手里。
“恭喜主播【林棋冰】获取信物，请在五分钟内提出问题，鬼怪回答结束后，会立即单独进入奇数回合，请注意。”
系统提示音麻木地响起。
黑色林棋冰用陈述句说：“现在你可以回答了。”
“……是的。”莎丽怯怯道。
好顺滑好跌宕的发展，这是什么没通知我们的神奇游戏吗？迟一婉等人的脸已经僵住了。
林棋冰想了一下，问道：“船长和他的妹妹晟水，为什么会收养你和阿乐？”
她原本想的是，既然莎丽不记得船上的事，那就问问登船以前的，获得正确信息的概率更大一些。
莎丽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几秒，抬起头，说道：“因为姑姑病得很严重，她不能生孩子了，所以想要寻求一种生命的延续。我认为是这样的。”
姑姑是指晟水吗？或许因为莎丽和阿乐被收养时已经很大了，不容易改口叫妈妈，所以将监护人称为姑姑和叔叔，的确是合理合情的。
这个答案并不符合林棋冰的预期，她本估计的是船长和晟水收养姐弟，定然怀有别样的目的，没准会和明月女神号的一系列谜团有关。
但莎丽的回答非常符合逻辑，从照片上看，晟水在收养姐弟时已经病得很重，很可能因病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怀着某种执念也说不定。
那么就是在晟水死后，姐弟的存在对船长失去了意义，所以他将他们带上船，以作歌舞器乐，来取悦豪华游轮的乘客吗？
毕竟将莎丽养至成年，也不过是几年光景，不会有更大的花费投入了。而一名掌握在他手里的少女明星，美貌绝伦，还有着那样动人的歌喉和舞姿，船长的职业使他日常接触豪富贵客，这桩生意几乎一本万利。
这个推理很说得通，可只是肮脏，却不诡异，又和明月女神号的失踪扯不上关系了。
“……”
林棋冰思索着，顺手将红百合系回莎丽的腕上，打了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活结，调了调位置。
主播们这才反应过来，不过莎丽只是缓缓站起，没有多说什么，她翻过手掌，掌心竟然有一道沾着尘土的伤疤，隐隐泛着血色，很新鲜。血液都淌到虎口下面了，只是由于红百合的遮掩，很不显眼。
她刚刚受伤了。
“没事的。应该是打主厨的时候，摔在地上蹭掉皮了。”莎丽说道。
听到这话的时候，黑色林棋冰刚好觉得眼睛有点痒，伸出手揉了揉，却涂开一片红色湿迹。看来是给莎丽系百合的时候沾上血了。
“哎呀——”
沐朗吓得一激灵，赶紧靠过来，从道具商城购买了一张湿巾，按在林棋冰的眼角，操心道：“可别感染了呀。不能随便揉眼睛的。”
黑色林棋冰茫然：“……”
本是个小插曲，主播们也没太在意，正当林棋冰体内的黑色晶针涌动，欲将外来的血液清除出循环系统，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好好的林棋冰，忽然双眼一闭，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沐朗连忙接住，连同迟一婉一起将林棋冰放在地上，头枕着沐朗的肩膀，侯志担心地说：“这怎么回事？鹤顶红加砒霜也没这么快的。”
林棋冰双眼紧闭，急促地呼吸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化，像是陷入了沉睡的噩梦。
他们注意到，她眼窝周遭的黑色血管，竟渐渐褪去了，皮肤颜色也更红润了一些，有了活人的模样。
沐朗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明邪祟占据林棋冰的状态快要结束了？
究其原因，只有刚刚沾了莎丽的血，可那血又不是灵丹妙药，怎么会有这种效果呢？
“难不成莎丽小姐的血有疗愈作用？”迟一婉推测道。
随即，她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应该啊，如果真能治疗，那莎丽自己的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
良久，在众人的包围中，林棋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恢复正常，眼瞳也变回黑白分明的样子，看同伴们的眼神充满熟悉，显然是结束了邪祟附身的状态。
与此同时，多层甲板之下传来一声怒吼，是主厨的声音，随之是脚踏楼板的“咚咚”震颤声，看来是黑色触腕忽然消失，主厨已经彻底摆脱了束缚。
“你怎么样？”沐朗紧张地盯着看。
林棋冰看了眼夜空，似是刚从梦中醒来，她感觉背后热热的，原来是沐朗的卫衣。
“我……”她终于说话了，嗓音不再死寂冰冷，“我看到了东西。”
林棋冰稍微坐起身，思绪转动，回忆了片刻，继续说道：
“我闭上眼睛之后，看到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嘶……”看清这一幕的侯志无声地吸气。
莎丽仍在铁架附近翻找着,仿佛对头顶大机器里忽而出现的飘荡长发无知无觉。
那诡影般的长发被气流吹动着，忽远忽近，似乎下一秒就要朝莎丽飘动过去。
显然, 长发的主人不可能是活人, 大概是另一个鬼怪吧。
黑色林棋冰站在原地没动, 她感觉莎丽身上的气息, 和之前的凶恶鬼怪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阴冷的，寒凉的, 属于亡者, 但又缺少了那种嗜血杀意。
比起腐尸，她更像一个苍白纤细的幽灵, 独自徘徊在这艘游轮的夜晚。
就在这时，莎丽忽然转过头来，精准地望向了身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她发现他们了吗？还是注意到了那一袭黑瀑般萦绕死意的长发？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几名主播不敢出声，但他们注意到,莎丽手腕上的红百合正隐隐发着光。
是了,她也有一朵红色的装饰,这是否代表，莎丽和女乘客、船员以及其他佩有红色衣饰的鬼怪具有某种联系？或者他们共同担负着某种禁忌？
黑色林棋冰无暇多想，拉住了想要上前提醒莎丽的侯志，警告地看了对方一眼。
侯志不太明白, 沐朗也不明白，莎丽看上去并没有威胁性，起码是可以沟通交流的对象。而且之前被船长的鬼魂追踪时, 她好歹还帮过他们。
林棋冰没有解释，因为答案已经自动出现了，在房间的另一侧，与楼梯货梯相连的那道门外，缓缓浮现出一道影子。
身穿制服，高大阴沉，手上提了一把油腻腻的大刀，看形状是劈大骨的那种砍刀。
是那名主厨。
“……莎丽小姐？”
主厨死鱼般的眼睛扫过来，钉在莎丽身上，目光里写满贪婪，不是那种情欲的贪婪，而像是厨师看向上好鲜鱼和脂膏的冰冷的眼神。
莎丽茫然转过身，恰好背对着那束从空中飘荡下来的头发，主厨又说话了：“原来是您在这，这是禁地，我闻到了闯入者的气味。您不该来。”
他指的应该是林棋冰一行人，他们的暴露度已经过了安全线，很容易被鬼怪察觉到。
黑色林棋冰心中升起一个疑问，既然是禁地，为什么主厨就能自如地走进来呢？
还没等她细想，莎丽却像梦游一样，飘忽说道：“我的东西丢了，我来找东西……”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翻找起来。那瀑黑发的发梢，险险扫过她的头顶，却没被发现。
主厨严厉地朝莎丽的方向望了望，站在侧后方的主播们有种被目光扫过的感觉，他们更紧实地缩到了机器后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走了过来，抓住莎丽的胳膊，说道：“您得回去了，这里不能——”
莎丽挣扎起来，她的身躯纤细瘦弱，力道却很大，主厨竟一时间控制不住，两人撕扯起来。
“梆！”
主厨戴手套的大手挥舞间，击中了头顶的那个大机器，钢铁发出震颤的回音。
莎丽尖叫着打了主厨一个巴掌，对方用手套蹭了蹭脸，那片尸体般青白的脸颊出现了几道抓痕，露出黄紫的脂肌，旋即自动愈合。
黑色林棋冰突然发现，那瀑从机器中蔓延出来的长发，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被吓跑了吗？
主厨将莎丽向外拖拽而去，他抓紧莎丽的黑发，惹来巨大的尖叫声。然而拖行并不顺利，莎丽的力气大得吓人。
“……”林棋冰终于动了，脚下的黑色晶针喷涌而出，袭向前方的两名鬼怪。
倒不是黑色林棋冰多有同情心，只是莎丽喊得太大声了，会将附近几层的鬼怪船员都引过来的。而且邪祟吸收的红丝巾的死气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是要收集信物吗？她看他挺像答题工具的。
五根蟒蛇似的黑色触腕从地底扬起，分别拉住了主厨的脖子和四肢，短暂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林棋冰原地掌控，还没等她说话，身边就冲过了一道影子，侯志不知何时拿了迟一婉的电锯，挥舞着奔向了主厨和莎丽。
“铛——”
侯志好像被打了鸡血，电锯被抡得虎虎生风，对着主厨的脑袋就是一阵乱劈。
意料之中的事，主厨比他们遇到的前两个鬼怪难对付多了，他手上的剁骨刀坚锐异常，且被海草捆绑在手上，根根墨绿色细线勒紧皮肉，几乎融为一体。
利器两相碰撞，火星四溅，主厨的皮肤和骨头硬得就像海底礁石，根本不是侯志能力压的。
很快，侯志就落入了下风，他跌倒在地。若不是林棋冰紧控黑色触腕，及时将主厨的手臂拉开几厘米，侯志的脖子已经被对方捏碎了。
不过这也给其他人争取了时间，众人纷纷亮招，却一时拿不下鬼怪主厨，他站在那里，像一头杀疯了的巨熊，不知疼痛，不会受伤，谁但凡被他扫过一点，都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
林棋冰站在远处，尽力控制着主厨，她的黑色触腕不断被拉扯，然而吸取对方阴气的速度不紧不慢，主厨挣脱不开，却也不会立即被吸干，他不断地给周围牵制的沐朗等人带来危险。
“冰淇淋！”沐朗叫了一句：“他身上没有发光的东西！”
没有发光的东西就是没有信物，这怎么可能呢？
林棋冰有些惊讶，不过沐朗说得没错，鬼怪主厨身上的确一片腐烂灰暗，就连那把剁骨刀，也油腻腻地不怎么反光。
……不在体外吗？
黑色触腕将主厨又攥紧了些，过度使用邪祟让林棋冰的脸分外苍白，比鬼怪还像死人。她顶着那双蔓延至脸颊的黑眼圈，遥遥抬起了手臂。
主厨感受到威胁，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好像要将黑色触腕扯断，一时间主播们被扫倒一片，全都没办法近身。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金属制品被拿了起来，如攻城战中的木柱触城门般，勉力撞向了主厨的后心。
“噗嗤”一声，主厨冷不丁被击中了肩胛骨，皮肉豁开一道大口子，翻卷着，十分狰狞。
他一个肘击，就将袭击者击飞，摔在两米之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穿着白睡裙的莎丽小姐。她伏在地上弹动两下，站不起来了。
倒了一地的主播愣住了，莎丽不知何时捡起了掉落的电锯，还给了主厨一下，这让大家都惊诧不已。
那道伤口蠕动着，速速愈合，却引起了林棋冰的注意。她发现暴露在空气的肩胛骨肉之内，竟隐隐发出了一点光亮，很快被皮肤覆盖住了。
果然，信物不在主厨体外，而是在体内。
又一道黑色晶针触腕飞出，如钻头般钉进主厨颈背的伤口，顺着开裂的皮肉凿了进去。
鬼怪主厨一时间动弹不得，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巨型水蛭般的黑晶，就这样被活生生地现场做了“手术”。
他胸前的布料不断鼓起，好像有东西在皮下伸缩探寻，最终，又是令人胆寒的“噗”地一声，从后心钻入的黑晶触腕，竟在主厨的胸前冒出了头。
触腕尖细的顶端，赫然挂着一个发光的小玩意，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钥匙，湿乎乎地泛着亮。
与此同时，触腕破皮而出的洞口，汩汩流出了浑浊的透明液体，带有腐尸和海水的腥气，足足流了一大摊，都来自于鬼怪主厨的体内。
确切地说，是他的肺部。
他肺部灌满了那种咸腥的水液，其中还流淌着暗绿色的破碎海藻。
在场的主播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水液代表的事实是，主厨生前是被淹死的。
“恭喜主播【林棋冰】获取信物，请在五分钟内提出问题，鬼怪回答结束后，会立即单独进入奇数回合，请注意。”
系统提示音响起，黑色林棋冰终于动了，她越过瘫倒一地的同伴，开启了她喜欢的提问环节。
她注意着莎丽小姐的动静，对方俯在地上，好像晕了过去。
林棋冰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主厨，他对魔鬼鲸的了解，肯定甚于大多数乘客和船员，但可惜只能选择一个，她问道：
“为什么要杀死和食用魔鬼鲸？”
主厨被黑色触腕钉在地上，他露出一种残忍的微笑，每次张口，嘴角都会溢出组织液和海水混合的液体，他回答道：
“咳咳……使用魔鬼鲸……是为了召唤明月女神的仪式……只有吃掉魔鬼鲸的人……咳咳咳……才能成为女神青睐的信徒……”
又是明月女神。
只有吃掉魔鬼鲸的人，才能成为明月女神青睐的信徒。据林棋冰所知，之前在餐厅里食用魔鬼鲸的人，基本都是身上佩戴红色衣饰的人，比如红丝巾，这两个群体很大概率是重合的。
可是疑点就在这。
今晚的第一次提问，红丝巾女乘客在回答“是谁杀了你”这个问题时，她给出的答案竟然就是“明月女神”。
如果将两种逻辑结合在一起，红丝巾女乘客是吃了魔鬼鲸的人，也就是明月女神青睐的信徒，但最终却是明月女神杀死了她。
难道明月女神给信徒的奖励，就是杀死对方吗？
还是说，红丝巾女乘客和鬼怪主厨之间，有一个人给出了虚假的答案呢？大清洗规则不是说过吗？鬼怪是可以选择撒谎的。
而且召唤明月女神又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难不成这一整船达官显贵的富人旅客，都是奔着明月女神的召唤仪式来的？
沐朗爬起来，站到林棋冰身边，推测道：“不会是那种不正经的骗人宗教吧？”
鬼怪主厨回答完毕，他进入了可以猎杀主播的奇数回合，但由于正被黑色触腕钉着，竟一时没能动作，只是阴沉地盯着主播们。
黑色林棋冰将那枚小钥匙放进兜里，丝毫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她说：“走吧。”
鬼怪主厨比红丝巾难吃得多，不仅味道更臭，他身上的阴气也更重，林棋冰并没能将他完全吸干。
她不满地看了一眼，空中的黑色触腕自动断裂，只剩一短截将主厨锁在地上，不太牢靠的样子。
必须得走了，他们打斗的声音定然会引来其他鬼怪。而可惜就可惜在，林棋冰的“水蛭”能力是个单体技能。
林棋冰等人立马撤离，还没忘了带走莎丽小姐，莎丽已经睁开了眼睛，果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清泠泠的眼波宛如月下静海。
离她最近的侯志手伸出又缩回来，眼睛发愣，慌慌张张地，舌头都打结了：“大，大，大碗你来扶，扶一下……”
迟一婉轻柔地将人架起，无语看了一眼侯志，对方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眼睛都不敢抬，没出息极了。
“男人。”迟一婉无声地对林棋冰吐槽。
黑色林棋冰根本没听懂，也不在意，点点头就转身朝楼梯去了，身后跟着憋笑的沐朗，还有蹦蹦跳跳的阐鸢。
货梯停在这层，但此时使用无异于广播宣告自己的存在，可顺着楼梯又容易撞鬼。
林棋冰打算故技重施，几人进入货梯轿厢后，并没有按按钮，而是撬开了轿厢顶板，爬到了外面。
她之前留在电梯井里的攀岩绳还悬垂着，显然没被发现过。沐朗举起发射枪，冲头顶喷出了第二道钩爪。
几名主播连带莎丽攀上了两条黑绳，他们的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就触到电梯井顶端，从那里爬了出去，来到了甲板之外。
“晚上空气不错啊。”这里没有人，沐朗难得放松道。
他们站在船外的顶层甲板外部，旁边是白色护栏，远处是深沉汹涌的海水，头顶淡淡星光。
海风送来的空气十分潮湿，虽然阴冷，但比轮船内的腐尸气味好很多，几人一阵惬意。
莎丽小姐被小心地放在栏杆边，林棋冰走过来，低头直视着她手腕上的红百合。
“你们……”莎丽显然认出了林棋冰和沐朗，她摸了摸手腕，问：“想要这个？”
林棋冰的目光凉凉的：“不要它的话，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能。”莎丽摇了摇头，很诚实。
主播们的表情微妙起来，看来莎丽虽然和鬼怪不是完全一个阵营，但也不代表她就是他们这边的了。不过也可以理解，或许莎丽在剧本中有自己的目的和使命，不可以为人所知。
只是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将秘密尽量多地说出来呢？像对待主厨那样残暴似乎不太好。
“为什么不能？”黑色林棋冰理所当然地问。
太直白了。迟一婉和侯志捂住了脸。
这样怎么可能问出答案啊？对方一看就是剧本里的重要npc ，这种身负很多秘密的人，正确方法不是完成对方的心愿，或者说一些“爱与和平”之类的话来感动她吗？
莎丽还是很诚实，慢慢说道：“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不记得船上的事了。所以不能回答问题。”
“哦，原来是这样。”林棋冰点点头。
迟一婉几人的表情都快掉到地上了，她俩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像是天然呆幽灵碰上人机主播，好一场英语课本般的生动对话。
不过既然莎丽都这么说了，那也只能放弃了。
谁知林棋冰上前一步，蹲下身，利落地抽下了莎丽腕上的红百合，将丝带团在手里。
“恭喜主播【林棋冰】获取信物，请在五分钟内提出问题，鬼怪回答结束后，会立即单独进入奇数回合，请注意。”
系统提示音麻木地响起。
黑色林棋冰用陈述句说：“现在你可以回答了。”
“……是的。”莎丽怯怯道。
好顺滑好跌宕的发展，这是什么没通知我们的神奇游戏吗？迟一婉等人的脸已经僵住了。
林棋冰想了一下，问道：“船长和他的妹妹晟水，为什么会收养你和阿乐？”
她原本想的是，既然莎丽不记得船上的事，那就问问登船以前的，获得正确信息的概率更大一些。
莎丽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几秒，抬起头，说道：“因为姑姑病得很严重，她不能生孩子了，所以想要寻求一种生命的延续。我认为是这样的。”
姑姑是指晟水吗？或许因为莎丽和阿乐被收养时已经很大了，不容易改口叫妈妈，所以将监护人称为姑姑和叔叔，的确是合理合情的。
这个答案并不符合林棋冰的预期，她本估计的是船长和晟水收养姐弟，定然怀有别样的目的，没准会和明月女神号的一系列谜团有关。
但莎丽的回答非常符合逻辑，从照片上看，晟水在收养姐弟时已经病得很重，很可能因病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怀着某种执念也说不定。
那么就是在晟水死后，姐弟的存在对船长失去了意义，所以他将他们带上船，以作歌舞器乐，来取悦豪华游轮的乘客吗？
毕竟将莎丽养至成年，也不过是几年光景，不会有更大的花费投入了。而一名掌握在他手里的少女明星，美貌绝伦，还有着那样动人的歌喉和舞姿，船长的职业使他日常接触豪富贵客，这桩生意几乎一本万利。
这个推理很说得通，可只是肮脏，却不诡异，又和明月女神号的失踪扯不上关系了。
“……”
林棋冰思索着，顺手将红百合系回莎丽的腕上，打了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活结，调了调位置。
主播们这才反应过来，不过莎丽只是缓缓站起，没有多说什么，她翻过手掌，掌心竟然有一道沾着尘土的伤疤，隐隐泛着血色，很新鲜。血液都淌到虎口下面了，只是由于红百合的遮掩，很不显眼。
她刚刚受伤了。
“没事的。应该是打主厨的时候，摔在地上蹭掉皮了。”莎丽说道。
听到这话的时候，黑色林棋冰刚好觉得眼睛有点痒，伸出手揉了揉，却涂开一片红色湿迹。看来是给莎丽系百合的时候沾上血了。
“哎呀——”
沐朗吓得一激灵，赶紧靠过来，从道具商城购买了一张湿巾，按在林棋冰的眼角，操心道：“可别感染了呀。不能随便揉眼睛的。”
黑色林棋冰茫然：“……”
本是个小插曲，主播们也没太在意，正当林棋冰体内的黑色晶针涌动，欲将外来的血液清除出循环系统，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好好的林棋冰，忽然双眼一闭，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沐朗连忙接住，连同迟一婉一起将林棋冰放在地上，头枕着沐朗的肩膀，侯志担心地说：“这怎么回事？鹤顶红加砒霜也没这么快的。”
林棋冰双眼紧闭，急促地呼吸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化，像是陷入了沉睡的噩梦。
他们注意到，她眼窝周遭的黑色血管，竟渐渐褪去了，皮肤颜色也更红润了一些，有了活人的模样。
沐朗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明邪祟占据林棋冰的状态快要结束了？
究其原因，只有刚刚沾了莎丽的血，可那血又不是灵丹妙药，怎么会有这种效果呢？
“难不成莎丽小姐的血有疗愈作用？”迟一婉推测道。
随即，她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应该啊，如果真能治疗，那莎丽自己的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
良久，在众人的包围中，林棋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恢复正常，眼瞳也变回黑白分明的样子，看同伴们的眼神充满熟悉，显然是结束了邪祟附身的状态。
与此同时，多层甲板之下传来一声怒吼，是主厨的声音，随之是脚踏楼板的“咚咚”震颤声，看来是黑色触腕忽然消失，主厨已经彻底摆脱了束缚。
“你怎么样？”沐朗紧张地盯着看。
林棋冰看了眼夜空，似是刚从梦中醒来，她感觉背后热热的，原来是沐朗的卫衣。
“我……”她终于说话了，嗓音不再死寂冰冷，“我看到了东西。”
林棋冰稍微坐起身，思绪转动，回忆了片刻，继续说道：
“我闭上眼睛之后，看到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