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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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二章 闭环
  尘埃落定。
  后山的狼藉需要时间抚平,激荡的心绪也需要慢慢沉淀。
  雷骁和慧明在激烈的战斗中透支过度,依旧昏迷不醒,被众人小心地抬回了钟家老宅,安顿在干净的房间内,由族里的妇人帮忙照看。
  汪好找机会下山,找到镇上的邮电局,辗转联系上了袁老。
  电话里的汇报很长,也很艰难。
  她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了“异常已被清除”、“关键目标达成”、“后续影响将趋于平稳”,也交待了一些关于幽都岁轮、时光跳跃、青铜小人等细节。
  电话那头,袁老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辛苦了,回来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汪好知道,这份报告注定无法写清,有些事,或许注定只能成为极少数人心知肚明却无法言说的秘密。
  让汪好、林盼盼和钟镇野微微感到诧异的是,关于最后那场“神迹”的细节。
  那涤荡神州的璀璨星光,他们三人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得真真切切,但当他们有意无意地向汪岩、杜若,甚至其他清醒过来的钟家族人提起时,对方却都是一脸茫然。
  “星光?什么星光?”
  汪岩挠着头:“我就看见那青色火焰烧完,然后好像天特别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啊?哪有什么星星点点的光扫过去?”
  杜若也摇头:“我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光……就觉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钟家老人们更是笃定:“除了之前打雷闪电、地动山摇的吓人,后来就天晴了啊,没啥特别的。”
  至于那横亘天宇、神圣无匹的幽都岁轮本体显化,更是只有当时在场的钟镇野五人看见。
  老宅里的其他人,包括一些当时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胆大者,都一口咬定除了天色异常明亮了一阵,什么巨大的蜈蚣影子、天宫幻影,一概没瞧见。
  这一切过于神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在诡怨回廊游戏中经历的任何场面,甚至比怨仙副本中见证诡怨回廊游戏诞生,还要更加宏大、更加触及根源。
  不过,三人很快便释然了。
  或许,那本就是超越凡俗感知的规则层面现象,只有身为玩家、身负特殊使命或联系的他们,才能看见和理解。
  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而言,那只是一阵莫名的心悸,一次短暂的电器失常,一个天气异常晴朗的下午罢了。
  无论如何,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紧绷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
  午后,钟家老宅边上的石阶旁。
  汪岩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嘴里叼着的不是他常抽的烟,而是一杆长长的水烟筒。
  这是族里一位须发皆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爷子塞给他的,说让他“尝尝鲜”。
  汪岩吸了一口,混杂着某种古怪草药味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呛得他顿时扔了烟筒,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咳咳!我靠……老爷子……你这烟……劲儿也太冲了!我以前抽过水烟,没这么大劲儿啊!”
  汪岩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
  那老爷子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乐呵呵地笑着,露出稀疏的牙床:“后生仔,不懂了吧?咱这山里,日子苦,干活累,寻常烟叶没劲儿,提不起神。我就自己琢磨,加了点晒干的老茶根,还有几味山里的草药……劲儿是大了点,可解乏啊!一口下去,什么累都忘了!”
  汪岩将信将疑,又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但那股混合着土腥、焦苦和奇异草香的浓烈烟雾,还是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眼泪汪汪,不过确实感觉精神为之一振,有种奇特的通透感。
  就在这时,他看见汪好从老宅里走了出来,朝着这边过来。
  汪岩连忙想打招呼,一张嘴:“姑……”
  结果一股浓烟从喉咙里涌出,又把他呛得直翻白眼,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那老爷子见状,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竹椅上翻下来。
  汪好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近前:“汪岩,你过来一下。”
  汪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把水烟筒还给还在笑的老爷子,抹了把脸,小跑着来到汪好身边。
  “姑姑,怎么了?”他习惯性地问道。
  汪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汪岩,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回族里了。”
  汪岩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低下头,用脚蹭了蹭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也是。”
  汪好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事情,你跟着跑了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也……不是你的姑姑。”
  汪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怅然:“是啊……唉,罢了,无所谓,你们帮我们这个时代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救了那么多人,这就够了。至于我回去……”
  他挠挠头:“大不了被老爷骂一顿就是了,反正我也经常挨骂。”
  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未来。
  “连家。”她忽然问:“对你怎么样?”
  汪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挺好的啊,老爷虽然脾气冲,但对我没得说,吃穿用度,学本事,都没亏待我,连家的兄弟们对我也都还行。姑姑你问这个干嘛?”
  汪好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话题一转:“昨天……就是最后那会儿,天特别亮的时候,你的手表不是出问题了吗?能给我看看吗?”
  “噢,那个啊!”
  汪岩一拍脑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是啊,坏了,指针乱转,还冒火花。我想着反正也修不好,准备扔了算了。”
  说着,他把手表递给了汪好。
  汪好接过手表,托在掌心,仔细打量。
  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有些模糊,金属表壳有不少划痕,样式非常老旧,看着,也非常普通。
  甚至之前汪岩也一次次拿出这个手表看时间,只是她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
  直到这时,她才认真打量,然后……确认了。
  这个手表……她曾在另一个地方,一次次地摩挲、研究过。
  在《野火》副本里,从年轻的爷爷汪泽凯手中接过的那块……煞物手表!
  一模一样!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虽然汪好早有猜测,但证实的这一秒,她仍是有种奇异无比的感觉。
  原来一切的源头,竟然就在这里。
  幽都岁轮重生,吞吐天地气运,涤荡乾坤,其释放出的那无形伟力,不仅斧正了历史的认知,更在瞬间扰动了整个神州大地上的气运。
  那些本就因为邪祟存在或特殊地脉而扭曲的磁场,在那一刻产生了剧烈而短暂的震荡。
  一些普通的金属物品,恰好处于这种磁场震荡的核心或节点,便会被瞬间浸染,附着上某种特殊的气,成为后世所谓的煞物……
  或者至少,成为煞物滋生的源头或温床。
  而眼前这块汪岩的手表,显然就是在那一刻,被幽都岁轮的力量无意中点化了。
  它此刻或许还不显山露水,但内部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它会慢慢成长,最终成为《野火》副本中那件……世上第一个煞物。
  或者说,第一个被汪家人发现、利用的煞物。
  而她,汪好,此刻就站在这个循环的起点。
  不,她本身就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收着吧。”
  汪好将手表递还给汪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现在别扔了它。将来有一天,它自然会离开你……顺其自然就好。”
  汪岩接过手表,一脸茫然,不明白这破表还有什么好留的,但他信任汪好,还是“噢”了一声,把表揣回了口袋。
  汪好又问:“我记得,你已经有儿子了吧?叫……汪泽凯。”
  “是啊。”
  汪岩点头,脸上露出为人父的憨笑:“我和姑姑你说过,那小子皮得很,话都还不会说,就天天闹腾了。”
  汪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怅惘:“以后……别叫我姑姑了。”
  汪岩不解:“啊?那叫啥?”
  汪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是我的……先祖。”
  汪岩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挠着头:“姑姑,你别逗我了,我是你什么先祖啊?这辈分都乱套了!”
  汪好却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别问。”
  她从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封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信封,信封边缘还用火漆压了一个奇特印记。
  印记的图案,赫然是两个相互重叠、线条简练的瞳孔。
  她将信递给汪岩。
  “这是什么?”汪岩接过信。
  “别打开。”汪好郑重地说:“这封信,是给你儿子的。”
  “给我儿子?”
  汪岩更糊涂了:“泽凯?他现在才几岁,认字都还要过好几年呢,给他信干嘛?”
  “不是现在给他。”汪好摇头:“你收好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尤其是……连家的人。”
  汪岩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嬉笑:“姑姑,你的意思是……”
  “找一个你足够信任的人,替你保管好这封信,这个人,必须离汪泽凯很近,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又不能是连家的人。”
  汪好声音压得很低:“多年后的某一天,汪泽凯会重新拿到这块手表,那时候,就让保管信的那个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她盯着汪岩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记住,这件事,不容有失。它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你儿子汪泽凯的未来,甚至可能是……整个汪家后代的生死存亡。”
  汪岩拿着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虽然憨直,但不傻。
  汪好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提到了“生死存亡”,这封信的分量,重如千钧。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了汪好、钟镇野他们的能力和他们正在做的事情,那都是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层面。
  于是,他选择信任。
  “放心吧,姑姑。”
  汪岩用力点头,将信仔细地贴身藏好,神色坚定:“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去做,一个字都不会错。”
  汪好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淡淡的酸楚。
  这个憨厚的青年,是他血缘上的曾祖,此刻却像对待最信赖的长辈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她笑了笑,再次纠正:“我都说了,别叫我姑姑。”
  汪岩憨厚地咧嘴一笑:“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姑姑。永远都是。”
  汪好看着汪岩将信郑重收好,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波澜。
  昨天,看见那些星光、看见手表出问题时,她就已经猜到了。
  所以这封信,是她昨夜在烛光下,用这个时代的纸张和笔墨,一字一句写下的。
  在即将离开这个时代、离开这个作为一切“因”的节点时,她必须留下这个“果”。
  她写下了未来的警告,留下了只有汪家核心才懂的记号。
  这封信,连同那块被标记的手表,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由汪岩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人保管,直到时机成熟,交到汪泽凯手中。
  于是,在《野火》副本里,年轻的汪泽凯拿到了这封来自过去的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家族印记,从而确信了其中的内容,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汪家对煞物的深入研究与掌控。
  而汪泽凯,又将这个印记的含义、以及那块作为源头的煞物手表的一部分秘密,传递给了在未来进入《野火》副本的“孙女”汪好。
  历史,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宿命的闭环。
  她从爷爷那里得到印记。
  她将印记留给曾祖,嘱托他交给未来的爷爷。
  未来的爷爷依据印记和信,奠定家族根基,并在未来将印记和部分秘密传递给孙女。
  谁是因?谁是果?已然模糊不清。
  汪好收回思绪,深深看了一眼汪岩。
  他憨厚的笑容里,是对“姑姑”毫无保留的信任。
  “历史……”
  她心中默念:“原来,是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林盼盼清脆的声音从老宅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欣喜:
  “唉呀,你们在这儿!雷叔他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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