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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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白尘烬早已做好了准备, 预想着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想尽办法逃离这座他精心打造的、除了他无人能忍受的牢笼。
  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向他提出请求,仿佛真的只是想窥探一下墙外风景,而非意图离开。
  他低头, 凝视着她仰起的脸庞。
  晨光下, 她的眼眸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 里面没有阴霾与算计,只有坦荡荡的期盼,如同初生的幼兽, 纯粹而直接。
  这双眼睛,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
  她那样安然地沉睡在他的怀中, 呼吸均匀,面容宁静。
  可那份安宁于他而言,却如同凌迟。
  恐惧不由分说盘踞在心头,他怕她像先前那般,睡着睡着, 就再也唤不醒。
  于是他只能睁着眼,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在不安、焦躁与深入骨髓的担忧中, 煎熬地数着星子坠落,看着晨曦微露。
  直到她醒来。
  只是他没料到,那双迷蒙的双眼在聚焦于他面容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那一刻,他混沌不堪, 充斥着各种阴暗念头的思绪,仿佛被一道强光穿透,骤然清明。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紧紧搂住他脖颈,他那颗一直空悬着无所依归的心脏,仿佛瞬间被填满,一直摇摇欲坠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稳固的支点。
  将她永远禁锢在这里,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他失去她的那漫长的一年多里,早已如同毒草般在他脑海中扎根,蔓延,并且日益笃定,坚不可摧。
  可是……
  就在此刻,在她这期盼眼神里,那坚不可摧的执念,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妥协与纵容,甚至有些雀跃,响起:
  “好。”
  话音刚落,他已伸出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背脊,足尖在冰墙上几次轻点借力。
  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带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墙头。
  沈染星甫一站定,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刀子般,扑面而来,吹的二人衣袂猎猎。
  她倒吸一口气,那冰冷彻骨的空气瞬间窜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感。
  白尘烬掀开外袍,把她裹在胸前。
  她缓了一瞬,抹开扑打在脸上的头发,举目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墙外,并非她想象中的山林,原野或是其他院落。
  放眼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苍茫的……
  冰川。
  不过,这个鸟不拉屎,连鬼影子都看不到的极寒之地,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四季如春,繁花似锦的院子?
  她知道白尘烬动用了自身的力量来维持这个小天地的运转,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选择了在这样一片生命绝迹的酷寒之地,硬生生地,逆天而行地,造出了这一方违背常理的春日庭院。
  这何止是防止她逃跑?
  这简直是……将她置于了一座悬浮于冰海之上的孤岛,一座只有他们两人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沈染星内心波涛汹涌,白尘烬却颇为自豪。
  他环视着这片苍茫冰原,用一种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语气,说道:“这里风景很不错,而且,不会再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打搅我们了。”
  沈染星:“……”
  她看着那白茫茫一片,几乎要引发雪盲症的冰原,再感受着刮在脸上如同小刀片似的寒风,实在无法将“风景不错”这四个字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否则,身边这个人,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更偏激的事情来。
  她想起白尘烬曾说过,选择此地,是因为此处特殊,能护住她最后一缕生机不散。
  对她的作用,她感觉不到,不过细想之下,倒是能发现,身处这片极寒中,白尘烬周身那股一直隐隐躁动不安的气息,似乎平复了许多。
  看着眼前肆意乱刮的的寒风,沈染星莫名联想到了白尘烬身上那些幽蓝色,虚虚实实,似雾非雾的诡异图腾。
  她心中一动,开始好奇,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她转过头:“我们来到这里,与你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有关,对不对?”
  白尘烬垂眸看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是,在这里,我可以最大限度地动用那股力量,而无需担心它会失控反噬。”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染星才恍然意识到,这次重逢以来,白尘烬虽然精神状态堪忧,像个怨念深重的幽魂。
  但确实少了以往那种,随时可能被力量吞噬,陷入狂暴失控边缘的危险感。
  那问题又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需要他如此不计代价地,最大限度地使用那股力量?
  沈染星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白尘烬察觉到了她变化的呼吸,低头凑近:“冷吗?”
  “不冷,”沈染星压下心头的悸动,仰头,看着他被素帛遮掩的脸,“我昏睡了一年多,这具身体还能维持一线生机,是不是因为你利用了这里的环境,还有你那股力量?”
  “是。”他坦然承认。
  “那如果未来不需要再这样维持我的生机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将那股力量控制住,收敛起来吗?”
  白尘烬道:“可以。”
  “如果离开这里呢?”
  白尘烬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言语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染星,外面危险,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虽然他是笑着的,可沈染星觉得他散发的寒意,比这天地间的更甚。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急不来,急不来。
  万一把人惹恼了,指不定会发生更夸张的事情。
  她躲在他宽大的外袍阻挡寒风,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拥:“好,不离开,反正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
  白尘烬对她这般顺从依赖的姿态极为受用,抬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接触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日子仿佛凝固在这座冰原孤岛般的别院里。
  沈染星倒也安安分分地过了近一个月天。
  平心而论,这段时日算不上无聊。
  白尘烬仿佛将他压抑了百余年的才情尽数倾泻出来,变着法子地陪她。
  他会用那把低沉悦耳的嗓音为她读些志怪传奇或风月话本,会在月下抚琴,会在庭院中舞剑,甚至还会耐心教她下棋……尽管她棋艺臭得让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无奈。
  简而言之,每日醒来,似乎都有不同的惊喜在等待她。
  这日清晨,沈染星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微微怔住了。
  白尘烬正站在一架木梯上,仔细地将一盏硕大的红灯笼悬挂在廊檐下。
  他今日未穿往日的深色衣袍,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暗红色长衫。
  宽大的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垂落,露出半截缠绕着素帛的小臂,在晨光中,身形单薄落拓。
  不过,让她眼角微抽的是,院子里那些原本只是白色雾气的仆人,此刻身上竟都穿上了歪歪扭扭的红绸。
  它们依旧无声地飘来飘去,只是那喜庆的红色配上它们虚无的形态,在春日庭院里……
  格外诡异和瘆人。
  不过看得多了,沈染星也只能勉强告诉自己……
  习惯就好。
  白尘烬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今日,我会与你成亲。”
  成亲?!
  沈染星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半晌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记得很清楚:“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不会与我大婚吗?怎么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
  白尘烬从梯子上下来,步履平稳地走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我改变主意了。”
  沈染星看着他,神情认真起来:“婚姻之事,在我心中很重要。我不想它变成一件如同栽花种树,一时兴起就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情。”
  在她匮乏的人生体验里,感受到的亲情少得可怜。
  而伴侣,是唯一可以自己选择,并有望成为至亲的人,这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不容轻慢。
  “没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白尘烬重复着她的话,眼里忽然露出沉郁之色,仿佛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这是一个仪式,一个能让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不可分割的仪式,自然是无比重要的。”
  “我想用尽一切办法,加深我们之间的联系,让它牢固到任何力量都无法斩断。”
  “从前,我一直认为大婚之仪,多与家族、利益纠缠不清。一旦掺杂了那些,关系便不再纯粹,很容易就会分开。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不想和你大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冷决绝,“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无论未来如何,即便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一对相互怨怼的怨偶,即便到最后兵刃相向,互相残杀,我们也必须在一起。生同衾,死也得同穴。”
  沈染星被他裹在怀里,越听,头越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才刚重新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他就已经联想到最后相爱相杀、至死方休的惨烈结局了?
  这思路偏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脸颊,直接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那张尽说晦气话的嘴。
  -
  一年不见,白尘烬确实多才多艺了许多,连女子的发髻都会盘了。
  婚礼的筹备简单,却又透着诡异的隆重。
  沈染星坐在梳妆台前,白尘烬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生疏,耐心地为她梳理长发,盘起繁复华丽的发髻。
  她认出他取出的那套头面,正是当初他扔掉秦昭所赠礼物后,不知从何处寻来补偿给她的那一套。
  赤金镶嵌着红宝与玉石,款式雍容华贵,虽并非特意为婚礼设计,但此刻戴在她头上,与这满院的红色倒也相得益彰。
  这一场大婚,没有高堂宾客,没有喧闹喜乐。
  但是十分热闹。
  也……十分诡异。
  院子里飘满了披红挂彩的雾人,它们机械地重复着递交酒杯,引领路线的动作,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庭院的角落。
  他们完成了所有繁复的古老仪式,交杯合卺,叩拜天地。
  每个步骤都不缺,每一步都十分顺利。
  不过,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洞房花烛。
  原因非常离谱。
  白尘烬居然……真的开始守身如玉。
  他将她送回布置一新的婚房后,只是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便搂着她睡下了。
  沈染星看着红彤彤的帐顶,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差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需要断绝人欲,甚至自宫的诡异术法,才能在这洞房花烛夜,表现得如此……清心寡欲。
  大婚的折腾加上心绪起伏,沈染星确实累了,虽对白尘烬的表现心存疑惑,但抵不住困意,还是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身侧的床榻已然空荡。
  她唤来那些披着红绸的诡异雾人,草草为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便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话本。
  沈染星手肘撑在柔软的引枕上,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另一手无意识地卷着耳边垂下的几缕碎发。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的春日襦裙,布料柔软,贴合着身体曲线,更是勾勒出腰间一段玲珑窈窕的弧度。
  不过看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便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饵放了下来,鱼儿也快要上钩了。
  沈染星假装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的文字上,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白尘烬在门外定定地站着。
  他的目光穿过门扉,落在那个趴在榻上,身姿慵懒曼妙的身影上,眸色深沉难辨。
  良久,才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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