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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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尚琬看在眼里, 只觉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响,有什么突然炸开来,便烧起来, 野火燎原一样蜿蜒而上, 直熏到耳际。耳根子那里浑似点了一把火——便不去碰触, 也知烫得惊人。
  秦王还在说话,尚琬却只除了对方口唇翕动, 什么也没注意。慌乱中视线不住漂移,定在寒意沁人的青砖地上才算稳定下来。便讷讷地, 闷着头走过去。
  “你怎么了?”秦王一直在看她, 见状侧首,又向她探身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尚琬结巴起来,“刚跑……跑了一段路程,有点热。”
  “你跑什么?谁又催你了?”秦王问,“……好吃么?”
  尚琬一滞, “什么?”刚才她是给了僚鸢一把毒粮——那东西只能议论歹不歹毒有没有用, 怎么也不能议论好不好吃吧?
  秦王偏着头仔细地打量她, “你魂不守舍地怎么了?”便又重复,“我刚才问你——昨夜的鹿肉好吃么?”
  “什么鹿肉——”尚琬“哦”一声, “没吃。昨日回去就睡了。”
  “怎么了?”秦王皱眉,“说得兴致勃勃, 怎的又不吃了?”
  尚琬道,“我哥哥刚挨了殿下训斥,哪里来的心情?至于我么——”说着抬眼看秦王,“殿下既不肯去,我也没什么兴致, 下回——下回再说。”
  秦王听得怔住,指尖一紧,便听“嗡”地一声响。尚琬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他膝上平平放着有琴,手里牵着一根绞丝琴弦——正在给她换弦呢。
  刚才看了他半日,竟不知人家在换弦。尚琬稍感惭愧,探头过去,“殿下怎的亲自换弦?”
  秦王低下头去,“琴弦常用的东西,久了便不得宜,难道每次等人来换——白耽误工夫。”便接着调弦,指尖撩在弦上间或有声,琴音中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宽和,怎么看怎么好看。
  其实他一个摄政王,想找人换弦说一声,天底下谁还敢让他等着么?尚琬今日心中有鬼,不敢反驳,“那倒是。”
  秦王调过弦,伸指勾抹试过音,便递给她,“你来。”
  躲不过——这下当真要班门弄斧了。尚琬接在手里四顾一回,便指左手条案,“我去那里。”抱琴过去,端正坐了,吸气提手,指尖待要触及琴弦时心里实在没底,便停住,偷眼看秦王。
  秦王竟正襟危坐,两手扶膝,凝目敛眉,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尚琬被他这样注视,心底便是一个哆嗦,手指不听使唤,指尖在弦上猛地拉出一段刺响,活似鬼哭。
  尚琬早料到今日必要丢人,只没想到还没起手就拉了坨大的,简直难以承受,索性倒打一耙道,“殿下恁地看我——怪吓人的。”
  秦王摇头,“抚琴讲究中正平和,清淡微远。你慌什么——看着不似抚琴,倒似要上山打柴去了。”
  “不瞒殿下——打柴比这个容易多了。”
  秦王站起来,到她身畔侧身,斜倚长案。黑长的发坠随着他的动作坠下,发尾抚在琴尾。秦王伸指握住黑发撩往身后,握住她手臂,调整姿势,“要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你这么硬绷着,当然难得很。”
  搭在臂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嶙峋,透着雪中梅骨一般刺目的寒意——离得这么近,男人身上因为沐浴而变得冷冽的松香便避无可避,密密萦绕着她。
  尚琬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耳目清明,目光定在丝弦上,看着男人信手勾弦示范,“右手主弹,手臂要松,指节发力,出手干脆……像这样……”
  尚琬艰难深吸一口气。
  那边秦王已经说完了指法,又说心法,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只觉句句扎心,都在点她,“琴音见心境……第一要心静,耳在指先,心在耳先,需知心静了才有韵,动作跟着韵走……”说完一大段话不见她反应,便停住,“懂了?”
  尚琬抬头,秦王正立在身边向她俯首,二人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生生撞个正着。尚琬绷住唇,极艰难地收敛笑意,正色道,“懂了,实在不能更懂了。”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诧异。
  “我懂了——我还是比较适合打柴去。”尚琬实在忍不住,“殿下饶了我,就让我与殿下打柴添火吧。”
  “我不缺柴。”秦王瞟她一眼,“教过了……你来。”便撂下她回去,倾身坐下。
  尚琬只能硬着头皮上,本着破罐子破摔的优秀心态,管他三七二十一,只管作出响动来。以为秦王必定恼怒,谁料人家非但古井无波,到后来索性阖目养神,一言不发,随她胡搅蛮缠。
  尚琬大觉没趣,只能好好施展——毕竟跟过两个师父,还都不差,不敢说弹得多好,搓出个曲调来还是可以的。
  “这里错了。”秦王忽道,“宫商错,方乱。”
  尚琬按住琴弦,“殿下原来没睡着——”意外地觉出得意来,“我弹了这半日,居然只错了这一处吗?还不错。”
  “你砸了半日,只有刚才勉强算弹琴。”秦王睁开眼,“弹琴才有错处——砸琴我不管,随你怎么砸。”
  尚琬被他怼得脑瓜子疼,“罢了,我原就是砸琴的料,朽木不可雕也,殿下就饶了我吧。”
  “晚了。”秦王起身过来,行走间衣袍飘逸,有临风的超然,“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你在跟我学琴,明日出不了师,岂不是显得我不济?”仍到她身边止步,“这一节要缓,给后一节留隙——”说着信手抹出一段旷音,悠远辽阔,如江海无际,“像这样。”
  尚琬草草应了,急问,“怎的朝里都知道了?”还想趁哪日秦王心情好,混着求个饶就不学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秦王侧首,“问你哥。”
  必是尚珲得意,到处炫耀妹妹在秦王跟前得脸。尚琬竟无语凝噎——死了心认了命,学吧。
  自己丢脸没什么,秦王怎能丢脸?
  又苦练不知多久,半夏在外回道,“殿下,该吃药了。”
  尚琬听见,如逢大赦,“不敢耽误殿下服药,今日就到这里吧?”
  秦王点一下头,“进来。”
  半夏带着两个丫鬟,一人捧一个托盘。进门便笑,“小姐练琴辛苦,特意做的御膳房的酒糟凤爪,尝尝。”
  以形补形,合理。尚琬走过去,一个托盘跟昨日一样是秦王的药,另一个却是饭食,除了糟凤爪,仍是粳米饭,数碟做得精致的荤食——煎鱼,葱醋鸡,汤绣丸,雪羊炙。
  素食只有三品,烤芋,焖笋丝,还有菜团。还有两碗白生生的杏仁酪。
  品数虽多,却极精致,每样都是几箸的量。
  尚琬略略吃惊,“殿下这是——”
  秦王一眼看懂她在想什么,“那些都是你的。”不等她拒绝便道,“你这个时辰回去,再饿着肚子——尚珲必定嫌我小气。”
  “再给我哥十个胆子也不敢议论殿下呀。”尚琬确实也饿了,欣然答应,“谢谢殿下赏饭。”
  丫鬟们伺候着净手,又备布巾。秦王捧住药碗,“你只管吃你的饭,不必等我。”药汁一仰而尽,含了糖丸闭目不语。睁眼便见尚琬坐在对面,仍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心生欢喜,“不是让你先吃么?”
  “那怎么成?”尚琬理所当然道,“一家人吃饭,哪有独自举箸的理?”便让他,“殿下请。”
  秦王一滞,半日“嗯”一声,夹一个菜团慢慢吃。尚琬看那菜团玉润可爱,便不住打量。秦王道,“你想吃这个?”
  尚琬点头。
  “吃吧。”秦王道,“莫后悔便是。”
  “有什么可后悔?”尚琬伸箸夹一丸,啃一口,立时便皱眉——虽鲜润,却没什么滋味,嚼蜡差不多。这吃吧,又不好吃,扔了吧,也不敢。
  便只能闷着头慢慢地啃。
  “早说了你别后悔。”秦王看着她笑,“不吃罢了,不必勉强。”
  “殿下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尚琬一口气顶上,嚼吧嚼吧咽了,便去拔羊炙——入口咸香软而不烂,鲜美异常。忍不住叹——这才是正常饭食么。
  不一时吃过饭,漱过,又净了手。半夏奉上热茶,又自退走。尚琬打听,“殿下做甚吃这些没滋味的东西——可是药性相冲?”
  秦王摇一下头。
  “那为什么?”尚琬难以理解,“须知天下之大,入腹者不知千万,殿下整日吃这些,怪无趣的。”
  秦王沉默半日,“我无趣的不止这一件。”抬头道,“昨日不肯与你同去,便是怕扫兴。”
  尚琬怔住。
  秦王拾茶盅吃一口,转了话头,“后日万寿节,你初次陛见,可预备下节礼了?”
  尚琬入京是为寻狐前草,哪里管什么皇帝?闻言一滞,“我哥哥应……应备了吧?”越说越觉得没底——她那靖海王府从她亲爹往下数,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的,不超过一个,那一个还是王府总管,往来备礼是他的职责所在。
  便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回去便预备。”
  “不必预备什么金银财物。”秦王道,“陛下与你年齿相仿,你喜欢什么带些给他,更加投趣。”
  “是。”尚琬应了,忽一时眼珠子一转 “这么说——殿下不禁我足啦?”
  “你?”秦王瞟她一眼,“禁足能阻你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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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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