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京中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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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京中贵人
  “别着急, 先喝口水。”林笙放下笔,将茶水递给他喝一口,便起身跟他出门, “走, 情况路上说。”
  “唔!”伙计匆匆灌了杯水, 赶紧跟上。
  出了医局, 伙计便领着他们往城东那边走。他和雀哥儿这段时间, 每天早上都去城外郊林里训鸟, 因为昨儿个刚发了月钱,今日他俩便想早些回来, 去买一碗酥油茶吃。
  那茶摊是新开的,主业是卖些油糕果子, 酥茶只是刚开业用来揽客的添头, 又是并不贵,三文钱就可以买一大碗。店家熬得很香,他俩每次经过都瞧见好多人排队,也不禁有点馋得慌。
  所以今天训完鸟, 两人便想着去尝一碗解解馋。
  就在排队的时候,本来他和雀哥儿正说说笑笑呢, 突然就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个男的, 非说认识雀哥儿, 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要带雀哥儿走。
  “雀哥儿脸色很不好看。”伙计其实也有点茫然,“我拉也拉不动,周围人好多, 还有猜测雀哥儿是那男的家里逃奴的。”
  “那人都说了什么?”林笙问。
  伙计回忆着道:“说什么,跟着他走, 见什么主人,什么免得继续流落风-尘之类……他什么意思啊?我听着不太对,就赶紧跑回来叫你们了。”
  “没什么,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们快些走。”林笙脸色一沉,没再多说什么,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他带江雀回卢阳时,隐去了江雀的身世,只说他家里贫苦没了父母,是从北丘新招的小伙计。江雀年纪最小,脾气也好,刚来时还有点局促,有什么都会赶着去帮忙,还会招来小鸟唱歌逗大家开心。
  熟悉了后,伙计们都很喜欢他,像对弟弟一样对他照顾一二,他慢慢的也与大家融入一起。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江雀的那些不堪,大家同住一间房,同吃一锅饭。虽然最近他被孟寒舟折腾得瘦了几寸,但肉眼可见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
  什么人,会知道江雀的过往,还大庭广众的说出那种话?
  林笙越想越不悦。
  孟寒舟跟在一旁,都能感觉到林笙脚下的怒意。
  两人在伙计的带领下很快赶到了出事的茶摊。此时,茶摊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毕竟是新开的铺子,有来往买东西的,有坐着喝茶的,也有路过听见争执停下来看热闹的。
  江雀身子瘦小,被挤在人堆里面连脑袋都看不见。
  他想离开这里,但偏生被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挡住了去路,这男人还自顾自地说着:“我们主子可是京中来的贵人!得他恩赏,你才能脱了苦海!哝,赏你几个钱,快跟我走,省得再卖身子给别人!”
  周围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议论着“怪不得瞧着柔柔弱弱的,原来是个倌儿”,还有劝他“主家对他好,既然卖了身契,就快跟人家回去”的。
  “不是,我不是……”江雀面红耳赤,但他声弱人微,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环顾四周,尽是一张一合的嘴巴,和直勾勾嘲笑他的视线。
  那男人随手扔了一串钱在江雀身上,就要伸手去拽他,力气之大,攥得江雀手臂生疼,就要将他拖出人群。
  七嘴八舌的嘈杂落在耳朵里,嗡嗡的,江雀脑子里轰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情急之下一咬牙,猛地拿头朝对方腰间撞去,只听一声哀嚎,他趁机抽了手腕就往后跑。
  不过江雀力气小,到底没有伤着根本,那人捂着腿间疼过一瞬就反应过来,登时气急败坏地伸手要去抓江雀:“你小子——别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江雀躲闪不及,头发落到他手里,被对方揪住发束狠狠地往后一拽,他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感觉脖子似乎都差点被拽断,眼泪当即涌了出来。
  男人要提起他走,突然面前人群被推开一条空隙。
  “松开!”孟寒舟抬起一脚,就把这人飞踢出去,直接将人踹到了茶摊上。一张方木桌被打翻,桌上茶碗碟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江雀!”林笙三两步进来,扶起地上的江雀。
  熟悉的声音响起,江雀一愣,立即红着眼睛扑到林笙身上:“林郎君!”
  林笙将他护在怀里,顺着他后背拍一拍:“他是什么人,你可认识?是以前的仇家?”
  “我不认识!我没见过!林郎君……”江雀用力摇头,比起那个,他看向滚落一旁的雀笼,“雀鸟都飞了。”
  方才争执起来,笼子倒下去被摔开了笼门,雀鸟受了惊吓全都飞走了。
  “别害怕,没事了。鸟儿飞了再找就是,你没事就好。”林笙安抚了他几句,抬头唤道,“——寒舟,把人扭送官府。”
  孟寒舟回头看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雀,点点头,一脚踩在砸断了腿的桌面上,提起那摔懵了的人的头发。视线朝周围看热闹的人冷扫一道,语气一沉:“看什么看?你们也想去见官?”
  众人不愿惹事,哗啦一声纷纷散去。
  孟寒舟拎起这找事的男人,就让伙计取绳子来将他绑了。
  伙计正动手,对方也从两眼昏花中回过神来,见自己正被捆住,立即挣扎叫吼:“你们敢动我!我们家公子可是——”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附近巷口走出来,他青衫如月,头戴玉冠,一路看着手里册子,口吻颇有些不耐烦道:“吉英,怎么让你办个事这么磨蹭?”
  被捆的男人见状大喜,趁机挣脱了绳索,爬起来就叫:“公子!”
  孟寒舟嗤道:“原来是有主的狗。”
  青衫公子闻声抬头,瞧见这满地狼藉,还有手臂被捆了一半的长随,不禁皱眉:“怎么回事?让你带个人,怎么打起来了。”
  林笙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觉得这人陌生中又带着点似曾相识。
  “公子,您让我带走的那小子,他已经卖了下家了。”吉英揉了揉胸口,指着江雀和林笙的方向,还颇有些委屈,“他们还带了打手来。”
  青衫公子扫了林笙一眼,又看向惊鸟似的埋在他怀里的江雀,眼中露出一丝狐疑和不解。他盯着林笙多瞧了片刻,见对方也不过素衣,神色又缓下来。
  他上前两步,微微含笑朝江雀道:“我与你家有些渊源,听闻你日子苦难,有心想救你出苦海。抱歉,许是我这下人粗鲁了些,没有说清来意。”
  “你莫要害怕,我知你被逼落娼,是身不由己。也知你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待与我回去,必不会再叫你卖身他人。”青衫人举止文雅,和善地向林笙道,“小少爷。这孩子还小,受不得折磨了,你买他花了多少钱,我尽数给你,就放过他吧。”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
  那银票面额不菲,江雀慌张地紧紧抓着林笙的衣袖,一直摇头:“我不认识他们。林郎君,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你别不要我……”
  “你听不清楚吗?”林笙冷冷地看向对方,“他说,他不认识你。他也不想跟你走。你们认错人了。”
  林笙不知他是谁,但他打着为江雀好的话头,一遍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江雀卖身为娼的事,到底安得什么心。
  他握住江雀的手腕,就要领他离开。
  那名叫吉英的长随见他们丝毫不将自家主子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在后头嘲讽喊道:“多大的本事,还当个宝了!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坐的娼妓男-宠-,给我骑我都嫌脏!我们公子瞧上他,是给他脸!”
  “吉英!不得无礼。”那公子呵斥一声。
  江雀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攥着林笙袖口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是没有脸,也没有尊严,随便什么人一二百钱将他买了,就能随便支使他干活、打骂他、玩弄他的身子。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离开北丘之后,他再也没有爬过任何人的床,也没有拿身子去换过任何东西,就连今天想奢侈一下,喝一碗酥油茶,用的都是跟着大家辛劳干活理货得到的工钱,每一枚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到底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喝一碗酥油茶,却被不认识的人当街撕开他的旧疤。
  林笙瞥了江雀一眼,问道:“酥油茶的钱给了吗?”
  江雀一愣,委屈点头。
  林笙:“给了几碗的钱?”
  江雀道:“我和小南哥,两碗……”
  小南就是与他一块训鸟的伙计,之前队伍刚排到他们,付了钱,酥油茶还没盛出来呢,就遇上那个吉英,差点把茶摊都掀了。
  林笙从各色面孔中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茶摊老板:“劳烦,给我们两碗新鲜的酥油茶。我们付了钱,不能不要吧。”
  那老板也是小本生意,才开张这几天,外边桌椅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他有苦都没处说。一边是救过他家疫病的林大夫,一边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他都不敢招惹。
  只好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去热锅那儿,端了两碗酥油茶过来:“林、林郎中,给。”
  林笙没接,而是低声问江雀:“在北丘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江雀眼珠瞤动,看看林笙,又看看两碗茶。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两碗热茶,蹬蹬蹬跑到那主仆两人面前。那吉英颐指气使的,还不服气着,见他过来,嘲讽道:“干什么,知道谁好了?两碗破茶,就想讨好——”
  “哗——”一声。
  江雀一抬手,直接将两碗酥油茶泼到了对方脸上。
  泼完,他心惊肉跳地把空碗往旁边一扔,马不停蹄地就朝林笙那儿跑回去,一个猛子扎到林笙背后,从他肩头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看。
  茶水混着酥油淋漓地从他们二人颈边往下滴答。
  江雀怕被打,小心翼翼地窥看着对方,见他们被泼得猝不及防,根本没反应过来,都僵硬在原地,脸上领口上还挂着酥油渣——方才江雀还红着眼睛直哭,这会儿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林笙扭头看看肩上的小雀儿:“痛快了吗。”
  “嗯。”江雀眨巴眨巴眼睛,心里那股被憋屈的气一下子疏解了很多。
  一旁的伙计也狐假虎威道:“呸,活该!雀哥儿别怕,他们再敢捉你,就让孟郎君把他们胳膊腿都卸了!孟郎君!快,将他们一起捆起来,送官府去挨板子!”
  孟寒舟:……
  敢情我真的是个打手。
  被泼了一身油茶的主仆,里子面子俱无,那青衫公子一身儒雅文静,如今也似泥汤里的鸡一般。吉英抹了把脸,还问:“公子,怎么办?”
  青衫公子的脸色险些绷不住,他狠狠撇了吉英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
  今日是带不走江雀了,他拂袖就要离去。
  林笙出声道:“刚才你们好一番污言秽语,好端端没凭没据的,就编排人是娼妓,说了那么多羞辱人的话,现在随便甩甩袖子,想走就能走了?”
  呼啦一下子,突然出现了好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都是闻讯赶过来帮忙的伙计们。如今形势逆转,倒是他们走脱不得,被人围住。
  青衫公子多久没丢过这种人了。
  那江雀分明就是个下贱的娼妓!但现在让他去找证据,他又去哪找??
  现在他顾不上追究江雀的事了,江雀只是偶意见到本想顺手办了,没想如此棘手。他还有正事在身,只想速速离开此处,于是错了错后槽牙,沉声问:“那你要如何?”
  “跟他道歉。”林笙把江雀拽到身前,“你管教仆从不严,是主之过错。你这随从方才辱了他多少句,你合该跟他道歉多少次。”
  青衫人顶着一身狼狈,脸色愈发难看了,袖中暗暗攥起了拳。
  “林郎君,要不算了……”江雀也有些惶恐,他都泼了人家两碗酥油茶了,已经得了大便宜,竟然还让对方给自己道歉。
  自己什么身份,对方什么身份,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万一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给大家招来麻烦……
  他拽拽林笙的袖口。
  林笙好笑道:“难道富家子弟做错事就不用道歉了?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你、你大胆!”吉英瞥见主子神色,便想给主子出气,没长脑子般张嘴就骂道,“你们这群刁民!可知自己拦的是谁?!”
  青衫人还没来得及制止,吉英已经口无遮拦:“这可是朝廷亲派的,考课百官的随行官,京中贵人,曲成侯家的小侯爷!”
  林笙登时瞪大双眼,呼吸一凝——
  他是孟槐!
  孟槐竟然是代替贺祎,下来继续考课的随行官员!
  林笙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眯起眼睛,林笙本以为他会愤恨恼怒,心里都开始盘算万一孟寒舟要杀人,该如何收场。不料他只是盯着孟槐沉默半晌,竟莫名平静,反而还笑了一声:
  “原来是——曲成侯世子。失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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