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46章
  或许是这么多年寻弟无果, 明宜那番话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原本不打算与大宁公门再有牵连的秦梦,没有任何犹豫便留在了刺史府。
  李赟说帮忙安顿好其他人, 她也没拒绝, 还拜托沙狼帮忙去传信。
  李赟对这件事的结果很是满意,当然, 如果没有碍眼的沙狼那就更好了。
  好在这家伙离开了刺史府, 不在眼前晃荡,倒也不甚重要。
  官舍多了个女子, 明宜也开心。
  这一路来, 除了一个白芷, 周围都是大男人, 且多是糙老爷们,实在是让她有些郁闷。
  为了与秦梦拉近距离, 她让人给对方准备了茶水早膳, 又回自己房中,让白芷调了一碗杏仁牛乳饮子,亲自送去对方房中。
  只是刚踏进敞开的房门, 便见这位秦娘子左脚踏在桌上, 一手抓一只羊腿, 一手端一杯酒,左右开弓,那叫一个豪迈不羁。
  对哦!她差点忘了,秦梦曾上过战场, 如今又做了十来年沙匪,还是首领,这一身豪爽匪气也不足为奇。
  明宜虽然看多了这河西之地的糙汉, 却是第一次瞧见这般的女子,不由得十分新奇,笑盈盈走上前唤道:“秦姐姐,我来给你送碗饮子。”
  秦梦吃得认真,听到她说话才觉察有人进来,赶紧转过身,要站起来行礼。
  明宜忙招手示意:“秦姐姐不用拘礼。”
  秦梦也就继续坐着,只放下手中酒和肉,拱手作了一揖:“有劳侯夫人了。”
  明宜将杏仁牛乳放在桌上,自己也盘腿在她对面坐下,笑盈盈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秦姐姐叫我三娘子就好。”
  敦煌城中多得是妖冶胡姬,秦梦自然是见过不少美人,但却多少年没见过像明宜这样温婉大方的中原美人。
  上一回见到的,还是自己的义母。
  思及此,她不由得眼圈一红。
  明宜见状,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秦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秦梦如实道:“三娘子让我想起了我的义母,她也是像你这般的长安贵女,跟随义父在北庭多年。”说着又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下鼻子,“让三娘子见笑了。”
  明宜轻笑道:“秦夫人乃巾帼英豪,我听过她许多事迹,对她也十分敬仰。”
  秦梦闻言叹了口气:“可惜我实在无能,连义母临终遗愿也未能完成。”说着又问,“不知王爷何时能通知北狄暗探?”
  明宜道:“秦姐姐莫急,只要你阿弟确实在北狄,王爷定能替你打探到消息。只是北狄部族众多,打探起来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秦梦点点头:“我明白,不然也不会十二年音讯全无。”
  明宜想了想,又道:“不知你阿弟有什么特点,不妨与我说说,也好方便暗探去找。”
  秦梦眯眼回想了片刻,道:“七郎失踪时刚刚八岁,生得长眉长眼,与我义父有八分相似,如今正好弱冠之年,想必也是个与我义父一般俊朗的男子。对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七郎自小聪慧过人,又有习武天赋,三岁便由义父亲自教导秦家枪,七八岁时一手秦家枪已经打得十分漂亮。”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一个中原长相的弱冠男子,若是还耍得一手好枪,在北狄应该并不多,只要还活着,王爷定能替你找到,秦姐姐安心等着便好。”
  秦梦深深叹息一声:“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生,我将他接回来照顾;死,我也要将他尸骨找到,与义父义母一起安葬。”
  明宜点点头:“嗯,秦姐姐先用膳。”
  秦梦端过她送来的牛乳,喝了一口,爽快地叹了口气:“托三娘子的福,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明宜想到地下城他们那些可怜的家当,不由得有点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只好奇问:“沙狼靠护送商队赚钱,你们又是沙匪,怎么会成为朋友?”
  “我们一般不会抢太多,有次遇到沙狼护送的商队,被他一路追到地下城,”说到这里,秦梦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他见我们这么穷困,又发现了我们身份,约莫是心生怜悯,帮了我们几次,便成了朋友。”
  明宜又状似随口问:“你知道沙狼从前是什么人么?”
  秦梦摇头:“我只知他是在沙洲行侠仗义的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陆浪所说这么多年只有自己知道他身份,确实不假。
  “对了,”秦梦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我听沙狼说,王爷将我们当做狄匪,是因为北狄细作所陷害?”
  明宜点头:“没错,你们可在沙洲遇到过北狄人,与他们有过过节?”
  秦梦撇撇嘴:“我们确实和几支北狄沙匪有过冲突。”
  “那这些细作应是知道你们身份,借机报复。”说着,明宜又问,“那你可听说过北狄的飞鹰?”
  秦梦点头:“我听沙狼说过,是突涅小可汗麾下的暗探组织,但并未遇见过。当然,或许遇到过也并不认得。”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好奇道,“王爷是在抓捕飞鹰么?”
  “嗯,王爷这次来敦煌是为招兵募马,不料城中三大马商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王爷偶然从沙狼口中得知突涅小可汗在沙洲安插了飞鹰,想必是他们所为。如今北狄只怕很快会卷土重来,必须尽快拔掉飞鹰,敦煌乃至沙洲河西才安全。”
  秦梦叹了口气:“可惜我眼下对飞鹰一无所知。不过我们在沙洲多年,多少还是有些眼线,王爷和侯夫人帮我寻找阿弟,我也要尽一点绵薄之力回馈你们。只是不敢保证,能不能帮上忙?”
  明宜轻笑:“你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至于能否帮上,不重要的。”
  因见秦梦已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明宜又与她闲话几句,嘱咐她用完膳好好睡一觉,便起身道别。
  出来后,见楚飞在院中,想来李赟正在回房里,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明宜推门而入,拱手作了一揖:“阿兄。”
  李赟正坐在案后吃着茶水,待她话音落,才不紧不慢撩起眼皮看过来,伸手示意她坐下,又轻描淡写问道:“怎的?与秦梦说完了?”
  官舍就这么大,明宜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下,她笑了笑道:“我去问了下秦娘子,那秦七郎有何特点,好方便阿兄帮忙寻找。”
  “你莫非觉得那秦七郎还活着?”李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轻笑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帮我将人留下寻的借口。”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明宜心中又忍不住反诘,什么叫“帮你将人留下”,她自己也不想看到仅剩的秦家军过得这么落魄。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继续道:“我原本也觉得都已过去十二年,人若真被掳走,只怕也早不在了。但旋即又想,有时候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且听秦娘子说,那秦七郎十分聪慧,得了秦将军真传,指不定还真活着。”
  李赟勾了勾嘴角:“嗯,那你说说那秦七郎有何特点?”
  明宜道:“说是长眉长眼,十分俊俏,与秦将军生得八分像,还会秦家枪。”
  李赟点点头,不甚在意道:“行,我会让人将信息传给北狄探子。”说着抬眸看向她,冷不丁道,“弟妹如今还急着回长安么?”
  “嗯?”明宜一时不明所以。
  李赟扯了下嘴角道:“弟妹的聪明才智,在长安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在河西,却大有用处。”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好笑道:“阿兄谬赞了,我不过读过一些书,懂一点番语,哪敢称聪明才智?”
  话虽如此,但心中却也因为对方这话,暗生波澜。
  她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想着要快些回长安了。
  是因为她在这里自由自在,不用再困在高门之中?
  还是不知不觉开始享受“派得上用场”的感觉?
  抑或是李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不管怎样,她都确定自己,何时回长安这件事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
  李赟看了看她,并未再继续这话题,只转而道:“明天我带你和五郎去千佛洞看看佛像和壁画。”
  明宜随口问:“明日阿兄没有庶务要忙么?”
  李赟漫不经心道:“事情是忙不完的,也总得有放松的时候。”
  *
  翌日的出游,最高兴的莫过于齐王殿下。
  他来敦煌就是想去千佛洞去看佛像和壁画,但来了这几日,因李赟不得空,又不让他独自出城,眼下终于有了机会,整个人跟出笼小鸟一样,兴奋不已。
  那千佛洞离敦煌城几十里路,一路马不停蹄,也要一个多时辰。
  虽然一早便出门,抵达千佛洞,也已是日照当空。
  千佛洞作为河西最大的石窟寺,在鸣沙山东麓的崖面足足蔓延几里,上下更是足有几十米高。
  光是站在山脚,还未见识石窟中的佛像壁画,便让人感受到何等壮观。
  不过此时,在岩壁中间的大佛殿前,正乌泱泱跪着两三百人,他们前方在盘腿悬空坐着一位鹤须僧人。
  随行的刺史府典史为他们解释道:“每月逢六,昙迦大师都会在此为信众讲经,两位王爷要先去听么?”
  周子炤虽然对昙迦大师很是崇敬,但对听经却是无甚兴趣,不等李赟开口,赶紧先道:“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去洞窟看佛像和壁画,等昙迦大师讲完经,我们再去拜访他。”
  典史笑盈盈点头,却还是看向李赟,显然是要等他首肯。
  李赟瞥了眼明宜:“弟妹意下如何?”
  明宜轻笑:“我对听经也无甚兴趣。”
  “行,那我们就先参观洞窟,再去拜访昙迦大师。”
  千佛洞管理严格,并不能随意进出,每日游览人数也有限制,但如今石窟寺修建营造,都有官府主导,有典史带路,一行人自然畅通无阻,那典史还专门唤来两个小僧人,为几人讲解。
  一进大佛殿,众人便被殿中巨大佛像震撼,周子炤更是惊呼出声:“哇,这大佛得有十丈吧?!”
  小僧笑着道:“回施主,这是千佛洞最高的佛像,刚好十丈出头。”
  几人一路游览一路惊叹。
  当然惊叹的主要是没见过世面的周子炤和明宜,李赟来过已不止一回,虽工匠僧人每年都在开凿新石窟,但大多大同小异。
  又来到一座宽敞的殿堂窟,明宜瞬间就被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她走到壁画前,不等小僧介绍,先开口道:“莫非这就是出自昙迦大师之手的那幅佛陀降魔图?”
  小僧回道:“施主好眼力,这正是昙迦大师三年前完成的佛陀降魔图。”
  明宜深吸几口气,仔细欣赏着面前这幅巨作,除了高超画技展示的壁画之美,这幅画透出的佛性,仿佛能将人心洗涤,以至于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弟妹很喜欢这幅壁画?”一旁的李赟见状,冷不丁开口道。
  明宜回神,轻笑道:“我在长安时,听说昙迦大师画技了得,所画佛陀降魔图乃是鬼斧神工之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便问那小僧:“听说这两年昙迦大师画技越发精进,作有一幅佛陀度化众生图,不知画作在哪里?小师父可否带我们前去瞻仰一番?”
  “不错,昙迦大师这幅画今年才完成,施主请随小僧来。”
  周子炤搓着手兴奋道:“我来凉州时就听说了,这佛堂度化众生图,能保佑信众心想事成,我可得好好瞻仰。”
  李赟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
  明宜因未曾听说过昙迦大师这幅新作,便也实在好奇。
  一行人跟着小僧出了洞窟,正沿壁而行,忽闻下方传来一众声音:“多谢昙迦大师施恩!”
  明宜循声看去,却见是昙迦大师似乎已讲完经,信众们正跪地叩谢,两个弟子拿着树枝,从手中宝瓶中沾了水,洒向众人。
  这些人仿佛迎接圣水一般,满脸虔诚。
  周子炤惊叹道:“不愧是昙迦大师,等会儿我也要让大师点化我一番。”
  李赟则是轻哼一声。
  明宜也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一众信徒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是觉察被人看到,那人也抬头看过来,然后朝她展眉一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浪。
  明宜蹙了蹙眉头,心下有些狐疑,陆浪那种游侠儿的性子,也会信佛?还如此虔诚?
  “走吧,弟妹!”正当她疑惑间,身后传来李赟轻飘飘的催促。
  明宜回神,朝陆浪弯了弯下嘴角,跟上带路小僧,走入一个新洞窟。
  “各位施主,这就是师父最新完成的佛陀度化众生图。”
  周子炤哇的一声,兴奋地凑上去。
  因画作完成不久,色彩比起先前那幅佛陀降魔图要鲜艳许多,乍一看,确实是神乎其技的画艺,明宜也是亟不可待凑上去。
  只是脸上的兴奋,在旁边周子炤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时,渐渐变为疑惑。
  “弟妹觉得这昙迦大师这新作如何?”还是李赟轻飘飘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看了眼旁边的小僧,弯唇轻笑道:“嗯,比起旧作,昙迦大师这幅新作,技艺确实更加精进。”
  李赟歪头扫了眼面前壁画,漫不经心道:“是么?我倒是看不出来。”
  一旁的周子炤道:“表兄你乃一介武夫,哪会欣赏画作?”
  李赟嗤了声:“说得你好像懂欣赏似的?”
  周子炤反诘道:“我怎么就不懂?我看着这佛陀度众生图,便觉得自己也被度化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青衣的僧人从洞窟外走进来,朝李赟拱手道:“小僧明心参见小凉王殿下,吾乃昙迦大师弟子,师父得知殿下到访千佛洞,特请殿下去他禅房一叙。”
  李赟与他回了礼,轻笑道:“刚刚怕打扰昙迦大师讲经,没让人通报,看来大师消息很灵通嘛!”
  他朝明宜和周子炤挑挑眉:“走吧,你二人不是想见昙迦大师么?”
  不等他话音落,周子炤已经亟不可待蹦蹦跳跳出了石窟。
  明宜跟着李赟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捂住腹部弯下身,痛苦地闷哼一声。
  一旁的白芷吓了一跳,忙扶住她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赟闻声转头,见明宜秀眉颦起,满脸痛楚状,也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皱眉唤了声:“弟妹!”
  明宜微微喘息道:“我……我的肚子忽然好痛!”说着,便挣开白芷的手,虚弱地往李赟肩膀一靠。
  臂弯中带着馨香的温软身躯,让李赟心头蓦地一跳,发出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粗哑了几分:“怎么回事?”
  事关紧急,明宜也顾不得礼数,干脆揽住他的脖颈,嘴唇贴在他耳畔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耳语道:“这幅壁画与先前那幅,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昙迦大师有问题!”
  因怕旁边僧人觉出异样,她不敢说太多,但相信以李赟的聪慧机警,定能明白。
  李赟确实听明白了,只是对方柔软的唇瓣翕张时,几乎是在他耳边摩擦,饶是他脑子再如何冷静,身体却也不受控地涌上一股陌生的酥麻和热意。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