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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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奚笑,举杯晃动深色的酒液:“我吃了过来的。”
  陪薄青瓷吃的。
  虽然说那顿饭因为心情欠佳没吃两口,但现在确实也不怎么饿。
  游可彻底拿她没辙,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那奚奚大美女,你行行好,再陪我吃一点嘛,你看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吃一桌子菜,多可怜……”
  不伦不类的话,乍一听,可怜在哪?
  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闵奚点评:“朱门酒肉臭。”
  “咱两臭味相投!”
  “谁和你臭味相投?”
  游可一拍桌子:“都是孤家寡人,要我说啊,今年春节你也别挣扎了,还是搁我家过,我爸妈铁定是欢迎的……”
  闵奚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桌台,慢吞吞的,同样托住腮边:“谁跟你说,我是孤家寡人了。”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时,闵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进来。
  游可被她的话兜住,大脑迟钝半秒。
  反应过来以后她抬手捂唇,倾身往前,指尖都快要戳到对方的鼻梁上:“你你你——”
  脱单了?!
  *
  回去的路山高水远。
  也就是现代科技发达,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千里之遥被凝缩成短短十二个小时,睡一觉醒来就能到。
  对于薄青瓷来说,这真的不算久,也不算苦。
  最苦最难的那几年她都过来了。
  检票上车后,薄青瓷找到自己的铺位,趁信号不错,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才开始观察车厢的情况。
  火车作为价格最亲民的交通工具,春运关口,自然也就成为大多底层劳工的选择。气味复杂的车厢不比飞机,卧铺环境好点,但也总有人来来往往,人员纷杂。
  有大声打游戏的熊孩子,有刷短视频外放的民工,还有嗑瓜子唠八卦的中年大妈。
  尤其下铺的位置宽敞,便利,谁路过都能过来坐坐。
  薄青瓷又是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躺下以后床尾刷抖音的大叔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自己默默往里缩了些,给人腾位置。
  铁轨线路多要经过山村乡野,远离城区,信号时有时无。
  给闵奚发的消息,不是一直转圈圈,就是出现红色感叹号。
  薄青瓷没辙,索性放弃。
  好在,合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差不多到地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双手抱肩侧对车厢壁面,将手机揣在怀里捂紧,让自己在一片嘈杂吵嚷的环境中强行入睡。
  快睡着吧,睡醒就好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有列车员从走道路过,说了些什么,周围吵嚷的声音变小。
  半梦半醒间,薄青瓷翻了个身,将腿伸直,意外发现坐在自己床尾刷抖音的那位大叔已经离开。
  她彻底放下心来,被困意拖入更深层的梦境。
  梦里也不清净,缠杂她的事情很多。
  她一会儿梦见闻姝又出现在家门口,一会儿画面跳转到村里那个破旧的家里,村头的大黄狗冲她胡乱狂吠,乱七八糟。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不见星月。
  列车员拿着车票过来将人拍醒,提醒即将到站。
  陈春华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大半年不见,乍一下见着薄青瓷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头发长了,人也胖了些,还变白了许多,秀颀的身影混在出站人群里特别出挑,一眼就望见。
  她迎上去,高兴得语无伦次,帮着伸手接过薄青瓷身上的包:“这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是读书好,得多读书!”
  “春华书记。”薄青瓷眉眼弯弯,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如果说闵奚是照亮她的启明星,那陈春华就是引路人。没有陈春华,闵奚也不可能来到这片山沟沟里,对她施以援手。
  过去的那些年,多亏了这位好心肠的村书记。
  她是薄青瓷人生里的第一个贵人。
  晚上,薄青瓷宿在陈春华的家里。
  薄家小破院闲置太久,风吹雨淋,没了人气就破败,要收拾出来住人也相当麻烦。
  再一想到少女如今这副模样越长越水灵,陈春华不放心,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人留在家里住,免得女孩子一个人住晚上会出事。
  薄青瓷倒是没什么意见。
  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捧着手机和闵奚聊天,雾雾的白气随呼吸频率往外喷洒,扑在冻得发僵手指上,会缓解一点。
  山里信号不好,消息延迟,回复得艰难。
  陈春华拎着烧好的热水瓶走进屋子,放在她床边,念叨了两句:“要我说啊,你就不该回来,没必要嘛,这山沟沟里要什么没什么,人家都是撞破了头往外跑,你倒好,好不容易飞出去了又跑回来。你爹妈早都不在了,还不如留在嘉水和闵小姐一起过年。”
  “说起来,闵小姐好像也是一个人吧?”陈春华想了想。
  她依稀记得闵奚之前说过一些自己的情况,只是记不太真切了。
  薄青瓷帮她回忆完整:“嗯,姐姐家人都不在了。”
  陈春华叹气:“那你就更不该回来了,留在嘉水多陪陪人家,也算报答。”
  薄青瓷耳朵里听着,视线落在屏幕里的红色感叹号上,薄唇轻抿。
  如此浅显的道理,不难懂,她又怎么会没想过?
  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想留在嘉水、闵奚的身边,她甚至会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和闻姝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那天早晨留在门口已经凉掉的甜点,她没扔掉,不出意外,姐姐应该是看到了的。
  但这次回来,是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改名。
  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但为自己留下的名字还在。
  成年以后拥有自主更改姓名的权力,只需要向户籍地派出所递交相关资料,进行申请。
  薄青瓷早就了解过相关流程,也知道马上春节,时间紧迫,所以昨天回村的路上,特意拉着陈春华绕到镇派出所。
  新的身份证交钱加急,大约要一周的样子,能在除夕前拿到。
  这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老话都说由奢入俭难,薄青瓷去过一趟嘉水再回到这贫瘠的大山里,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哪哪都不习惯——是精神层面上的。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个月。
  她摇身一变,好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从前村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孩子听说薄青瓷从大城市回来,白天干完活后都跑到陈春华家里来找她,大家还和以前一样相处,薄青瓷却觉得自己已经融不进去。
  她如坐针毡。
  女孩们的话题还停留在这一方窄井,家长里短,村里镇上谁家的八卦绯闻,媒人给介绍的相亲对象。
  其中有个叫阿芳的,比薄青瓷小三岁,前两周已经跟人定亲,准备年后就办婚礼。
  说起这事,她挺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神情羞赧。
  大家说起这些时候,好不自然,好像女人的一生本该如此。
  也有人好奇,所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薄青瓷一时语塞,该怎么和回答呢?
  似乎怎么说都没用,她们不会相信,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的。
  薄青瓷开始觉得煎熬。
  晚上,她蹲在廊前的屋檐下用手机看开日历,盯着上头的日期数字看了又看,反复纠结,又切换到购票软件,迟疑不定。
  新的身份证年二十九当天就能拿到,原本是打算留下过完春节再走,可现在,她不想多留在这里一分一秒。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困住,那种明知脚下是泥潭,却又没法阻止任何一个人继续往里跳的感觉,让人煎熬难过。
  但突然离开,会不会显得做人很忘本,没有礼貌?
  春华书记会生气的吧。
  薄青瓷正想着,身后,侧门突然出来个人:“怎么了?”
  她惊了一跳,从地上起身,手机攥紧:“没。书记,你怎么出来了?”
  陈春华拢紧肩上的大衣,下巴朝外一扬:“外边狗一直叫,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不说,薄青瓷都没注意到院门有狗叫声。
  薄青瓷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陈春华打量她的神情。
  方才出来时,她看见薄青瓷的屏幕界面了,知道孩子有心思,试探着开口:“怎么,想回去了?”
  薄青瓷惊讶地抬头看她。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她尴尬,但更多的是羞愧。
  陈春华却不按常理出牌,摇头,叹声:“我都说了,你就不该回来,你这孩子压根不属于这,要是有可能,我还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薄青瓷心头一震。
  春华书记说的话,和她妈妈当年说过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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